韦秦州坐在办公室里用手机翻学校超话,一条一条看过去,越看心里越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不怕自己被骂,但网上那些话有些实在太难听了。
“师徒勾结一手遮天。”
“A大文学院就是他家开的。”
“学生辛辛苦苦一学期就被有权有势的老师一句话毁了。”
他关掉手机把屏幕扣在桌上。
他可以带着引文造假的全套证据直接去找徐凯,但他不能。
先生说了,清者自清,他不能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给学生留下“副院长私下来找我施压”的话柄。
他忍了。
周五下午,文学院召开党政联席会,讨论舆情应对方案。
会上有几位同事建议让计鸢暂时回避,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韦秦州当场反对:“计院长全程没有违规违纪,为什么要回避?”
“不是回避,是保护——现在外面那么多记者盯着,计院长每天正常上下班,万一被哪个自媒体堵在校门口拍下来,标题又不知道该怎么写了。”
散会之后计鸢照常去食堂吃饭,从文学院主楼走到食堂要经过一段梧桐大道,路上就有学生拿手机对着他拍照。
他右手拎着公文包,左手拎着从家里带出来的那只深灰色保温杯,穿过梧桐树影的样子和过去二十年没有任何区别。
周六早上,调查结果还没出来,徐凯又发了一篇新帖子。
这次他没有再纠缠引文造假的问题——教学委员会的评议记录他已经看到了,那条证据确实站不住脚。
他换了个角度,标题是《从“一根戒尺”看计门的畸形师门文化》。
帖子里详细描述了计鸢如何对入门弟子实施“体罚式教育”,包括但不限于“用戒尺抽打学生”、“罚跪书房青砖地”、“禁止学生对外透露师门内部事务”,并配了一张他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照片——照片上一把黑檀戒尺,旁边是一本翻开的《说文解字注》,但照片不是实拍,是从网络素材库里拼凑的。
他在帖子里写道,他曾听计教授带的研究生说计教授家里有一整套竹制家法,专门用来惩罚不听话的学生。
他还隐去时间地点拼凑了一句:“有人曾在夜里听到院长办公室传出皮带抽击的声音”,并在评论区故意不澄清该细节的来源,任由此处被转发者截取为“体罚实锤”四处扩散。
韦秦州是在家里看到这篇帖子的,他当时正蹲在院子里的水池边洗菜,元宝蹲在他肩头。
周琬的电话响了不到3秒就挂了,但也足够让韦秦州知道出事了。
他翻了翻新帖子,把手机屏幕按灭,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石桌上。
他走到东厢房门口,门没关严,计鸢正靠在床头翻一本古籍整理简报。
他看着先生鬓角的白发和手里那支红色校稿笔,把想说的话压了回去,把门带上,转身走到院子里。
第二天他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是去教务处调出了徐凯过去三年的成绩单和课程论文存档。
教务处的老师一开始不太愿意给他:“这些材料涉及学生隐私。”
“我是学院分管教学的副院长,按学校教务管理规定我有权调阅学生成绩档案,而且该生已经实名举报我院多位教师,学院正在配合学校调查,调阅材料是调查流程的一部分。”
对方犹豫了一下,把材料调出来给了他。
徐凯的成绩单上没有太多异常——除了计鸢这门课挂科之外,其他课程都在中上游水平。
但在论文存档里,他发现徐凯另一门选修课的期末论文也存在引文标注不规范的问题,只是那门课的评分标准相对宽松,没有深究。
第二件事是他找到了徐凯在帖子里提到的那张戒尺照片的网络素材来源。
他用图片反向搜索工具检索了那张照片,发现它来自一个古籍修复纪录片中的截图,原图里的戒尺是把老物件,背景也不是书籍,而是博物馆修复室的操作台。
他把网页存了档,截图留证。
第三件事是他以学院名义给相关职能部门提交了一份舆情情况说明,把徐凯三次退改的时间戳和版本差异逐条列清,附上教务系统的后台记录截图。
没有直接提“造谣”两个字,但每一条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徐凯在帖子里描述的情况与事实不符。
做完这些已经是中午。
他拿起手机想给计鸢发条消息,打开微信看到计鸢发来一张图片——是他在办公室里批改文件,周琬端着咖啡靠在门框上玩手机。
计鸢的配文是:管好你的人,别让她在网上跟人吵架。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拿起车钥匙出了校门。
车子驶离后没多久,计鸢从办公椅上站起来续茶,余光瞥到一抹车影,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