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振声接到这趟镖的时候,天正下着雨。
来的人是个瘦高个儿,穿一身灰布长衫,站在镖局门口的屋檐下,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他把一只木匣放在桌上,说,送到青石镇,三百两。
方振声没抬头。三百两够镖局上下吃喝三年,但他已经三个月没接过一单生意了。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年轻时能单枪匹马挑翻十八寨的方大镖头,如今走路都微微驼背。
“青石镇什么地方?”
“镇东三里,有座荒坟。坟前有棵歪脖子槐树,到了你就知道。”
方振声抬头看了来人一眼。那人脸色苍白,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手指修长干净,不像习武之人。
“东西送到之后呢?”
“放在坟前就行。”那人把一袋银子搁在木匣旁边,“不用等人来接。”
方振声没再问。镖行的规矩,不问货物是什么,不问雇主是谁,只问送到哪里。
那人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方镖头,这趟镖,路上不要开匣。”
方振声点了点头。
他这辈子押过无数趟镖,从不打开雇主的货。这是规矩。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
方振声只带了一个伙计,叫小六,十七岁,是他捡回来的孤儿。镖局鼎盛时有五十多号人,如今散的散,死的死,只剩下他们两个。
木匣不大,一尺见方,沉甸甸的。方振声用青布裹了,绑在自己背上。小六牵着马,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城。
出城十里,遇到第一拨劫匪。
五个山匪从林子里蹿出来,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提一把缺口的大砍刀,横在路中间,喊的是那句老话:“此山是我开。”
方振声勒住马,打量了一眼五人的兵器,锈迹斑斑,刀口卷刃。他叹了口气,从马鞍旁抽出长枪。
枪杆是铁的,乌沉沉的颜色,枪尖却磨得雪亮。
“各位,”方振声说,“我这趟镖不值钱,行个方便。”
络腮胡子大笑:“不值钱你方振声亲自押?谁不知道你方大镖头三年没出过手?”
方振声没再说话。
长枪破空的声音极轻,像是撕开一张纸。枪尖点在络腮胡子的刀背上,力道顺着刀身传到手腕,又沿手臂震到肩膀。络腮胡子虎口一麻,大砍刀脱手飞出。
后面四个土匪还没反应过来,枪杆已经横扫过去,啪啪啪啪,四声闷响,四人膝盖一软,齐齐跪倒。
方振声收枪,上马。
小六牵马走过络腮胡子身边时,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把缺了口的砍刀,轻声说了一句:“刀该磨了。”
络腮胡子跪在泥里,半天没爬起来。
当晚宿在野店。
方振声把木匣放在枕边,枕着长枪和衣而卧。半夜里他醒了一次,窗外月光很亮,照得桌上那个青布包裹泛出淡淡的蓝。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又睡了。
第二天中午,遇到第二拨人。
这回是三个,蒙着面,使短刀,从背后跟上来。方振声听见脚步声的时候,三人离他只剩十步。
他没回身,只说了一句:“回去。”
脚步声停了。片刻之后,又响起来。
方振声从背上抽出长枪,转身。
三人中站在前面的那个目光阴冷,短刀横在胸前,开了口:“方振声,我们不要你的命,只要那只匣。”
“这匣子里的东西不值你们三条命。”
“值不值,你说了不算。”
方振声看了看小六。小六握紧了腰间的短刀,脸色发白,但没退。
“小六,”方振声说,“牵着马,往前走五十步,等我。”
小六咬了咬嘴唇,牵着马往前走。走出三十步时,身后传来枪尖破空的声音。走出五十步时,声音停了。
方振声走过来的时候,小六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三个人躺在地上,身下一摊血,但都在呻吟,没死人。
“走吧。”
小六不敢多问。
第三天开始下雨。
雨很大,山路泥泞,马走不动。方振声把小六推上马背,自己下来牵着走。木匣仍然绑在他背上,青布湿透了,贴在匣面上,隐约能看到木头的纹理。
小六坐在马上说:“师父,我下来走。”
“别动。”
“您的腿……”
“我说别动。”
方振声的左腿有旧伤,那是十年前的旧账了。那年他押一趟重镖去关外,遇上了辽东三煞。那一战他杀了两个,伤了一个,自己的左腿也中了对方一记铁砂掌,骨头碎了,后来接上了,但逢阴雨天就疼得厉害。
雨越下越大。
方振声一脚踩进水坑里,身子一歪,背上的木匣滑了一下。他伸手去扶,手肘撞在小六腰间的短刀上,刀鞘的铜扣勾住了青布的一角。
嗤啦一声。
青布扯开一道口子。
方振声低头看,木匣露出了一角。
黑檀木的匣子,上了漆,漆面光滑如镜,映出他模糊的影子。匣盖上刻着一行字,被雨水打湿了,笔画里积着水,像是刚写的。
那行字是:方兄亲启。
方振声站在原地,雨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过眼睛,流进嘴角。
他认识这个字迹。
十三年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四个字,手指在“方兄”两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雨水从指缝间渗下去,字迹渐渐模糊,像是要化开。
小六在马上唤了一声:“师父?”
方振声回过神来,把青布重新裹好,将那道口子掖进去,用绳子又扎了一道。
“走吧。”
小六不敢多问,但他看见师父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
第四天傍晚,他们到了青石镇。
青石镇不大,一条石板街从东头通到西头,两旁是低矮的瓦房。镇子三面环山,山不高,长满了杂树,暮色里看上去黑黢黢的。
方振声向镇口一个卖豆腐的老头打听镇东三里的荒坟。老头指了指镇外一条小道,说沿着走,三里地就到了,那地方多年没人去,草长得比人还高。
方振声道了谢,牵马往镇东走。
小道越走越窄,两旁的茅草越来越密。天色暗下来,残阳在山头上烧成一团暗红,乌鸦从草丛里惊起,嘎嘎叫着飞远了。
三里路,走了两刻钟。
歪脖子槐树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住,但不知什么时候被雷劈过,树冠歪向一边,像老人的脊背。树下果然有一座坟,坟头的土已经塌了一半,野草从坟堆里长出来,密密地封住了碑。
方振声把缰绳交给小六,走到坟前,弯腰去看那块碑。
碑上刻着六个字:陆秋池之墓。
陆秋池。
方振声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他慢慢蹲下来,解下背上那个青布包裹,把木匣端端正正放在碑前。然后他伸出手,开始拔坟上的草。
小六站在一旁看着,想帮忙,又不敢上前。
草拔完了。
坟头的土露出来,湿漉漉的,散发出一股陈腐的气息。
方振声在碑前坐了下来。
“小六。”
“师父。”
“你到那边等我一会。”
小六牵着马走到槐树后面,蹲下来,抱着膝盖。他看不见师父的脸,只看见一个微微驼着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暗。
方振声盯着碑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十三年前。
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
他押镖回来,走到家门口,看见大门敞开着,院子里静得出奇。他叫了一声儿子的小名,没人应。他冲进院子,看见儿子躺在地上。
十二岁的孩子,心口一道剑伤。
凶手没找到。
他追了三年,走遍了大江南北,杀了一个又一个可疑的人,但始终没有确切的证据。直到第四年,有人说凶手是陆秋池。
陆秋池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不信。
但所有人都说是,证据桩桩件件都指向陆秋池。他去找陆秋池对质,陆秋池没有辩解,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拔刀了。
那一刀捅穿了陆秋池的右胸。陆秋池倒下去的时候,嘴唇翕动,像要说什么,但最终没能说出口。
后来他才知道,凶手另有其人。陆秋池之所以不辩解,是因为凶手是他的亲弟弟,他来见方振声,本就是来请罪的。
方振声在陆秋池坟前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亮,他离开了那个地方,再也没有回去过。
十三年。
方振声盯着木匣,目光落在“方兄亲启”那四个字上。
他伸手想打开匣子。
手悬在半空,停了很久。
最终,他收回手,将木匣又往碑前推了推,站起身。
“小六,走了。”
小六从树后跑出来:“师父,不打开看看吗?”
方振声没答。
走了几步,他停住了。
又走回来。
他蹲下,手指按住匣盖的搭扣,轻轻一掀。
匣盖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珠宝,只有一封信。
信封是泛黄的宣纸,叠得方方正正,上面写着:方振声亲启。
方振声拆开信封的手在发抖,不是冷,不是累,也不是旧伤犯了。
信纸抽出来,上面的字迹和匣盖上的一模一样。
他看了第一行,眼泪就掉下来了。
“方兄,若你看到此信,我已不在人世。”
“当年害死你独子的人,是我。不是旁人,是我。”
“那年中秋,你我同饮,你说过一句话。你说这世上最好的死法,是替朋友去死。我记得你说话时的样子,酒杯端到一半,忽然停住,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月亮正圆,白花花地铺了一地。”
“那一年你儿子出事的时候,我正在江南。赶回来已经是七天以后。我去找过那个人,找到了。不是他的错,是我的。是我当年种下的因,害了你的儿子。具体缘由我不想写了,你也别再追究。总之该死的人是我。”
“但我没有马上去死。不是怕死,是怕你一个人。你那几年疯了一样到处杀人,我远远跟着你,看你晚上一个人在野地里喝酒,喝完了就对着月亮哭。我想去找你,又不敢。”
“后来我去了关外,再后来又去了很多地方。我打听你的消息,听说你又成家了,又有了孩子。我想,也好,你不用一个人了。”
“这十三年里,我每年中秋都一个人喝酒。酒杯端到一半,想起你说的那句话,就喝不下去了。方兄,我欠你一条命,欠了十三年。”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把后事都安排好了。那个空坟是我自己挖的,碑是我自己刻的。等信送到你手里时,我应该已经死了。死在什么地方、怎么死的,你不用知道。总之我死了。”
“方兄,害死你儿子,是罪。十三年不告诉你真相,是罪。让你亲手杀了我,还是罪。我陆秋池这辈子欠你三条命,今天一并还了。”
“你要是看完这封信还恨我,就把它烧掉,连纸灰一起埋进那座空坟里。要是不恨了,也烧掉,我就知道,你原谅我了。”
“最后说一句:方兄,我这一生,只交了你一个朋友。”
信写到这里结束。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柄断剑。
方振声记得那柄断剑。那是他和陆秋池当年结拜时,陆秋池折断的那一柄。断口处还沾着两滴血,一滴是方振声的,一滴是陆秋池的。
他在坟前跪了下来。
眼泪滴在信纸上,洇开了墨迹,字迹模糊成一团。他赶忙把信纸挪开,用袖子去擦被泪水打湿的碑面。
“你他妈的。”
他对着墓碑说。
“你他妈的。”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钝刀割肉。
小六远远站着,不敢过来。
方振声跪了很久。
天黑透了,槐树的影子压下来,压在他身上,压在那座荒坟上。乌鸦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回来了,落在树枝上,歪着头看下面这个人。
方振声从怀里掏出火折子。
他打了好几下,手抖得厉害,火星溅到信纸上,烧出几个细小的洞。他终于打着了火,把火苗凑到信纸一角。
纸烧起来。
黄色的火焰在夜风里摇晃,一点点吞掉那些字。火光照亮了墓碑上的名字,又暗下去。
方振声把烧着的信放在坟头,看着它一寸一寸燃尽。
纸灰在风里扬起,飞过歪脖子槐树的树冠,飞进黑沉沉的天里。
最后一点火光灭了。
方振声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泥。
他拿起那个空了的木匣,看了看匣盖上“方兄亲启”四个字,将它重新盖上,端端正正地放在碑前。
“小六。”
小六跑过来。
“把银子掏出来。”
小六从包袱里掏出那袋三百两银子,递给方振声。
方振声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在木匣旁边。
“师父……”
“走吧。”
方振声转身,朝来路走去。他的背影微微驼着,左腿有些跛,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小六牵着马跟上去。
走出几十步,小六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正好照在那座坟上。碑上的字亮了一瞬,又暗了。
歪脖子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个久久不肯离去的人,站在那里,望着他们走远的方向。
方振声没有回头。
他走进那条来时的小道,茅草在夜风里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身后跟了很久,终于停下了脚步。
走到镇口时,天边露出第一线灰白。
方振声忽然停住,站了一会儿。
“师父?”
“没什么。”方振声说,“就是觉得背上的东西,轻多了。”
小六抬头看师父的背。木匣已经卸下来了,青布解了,长枪斜挎在背后。师父说轻,大约不是说的枪。
两人一马,在清晨的薄雾里,慢慢走进了青石镇的街巷。
身后那座荒坟,渐渐被初升的太阳照亮。
坟前木匣上那四个字,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方兄亲启。
旁边,三百两银子沉甸甸地搁着,露水沾湿了银袋,像是有人隔着布摸了摸它,又缩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