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那场弥漫着药味与无声痛楚的“治疗”,已经过去了好几日。可那金针冰冷的触感,那推动活塞时粘稠的阻力,那手下躯体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却如同鬼魅,日夜缠绕着萧玦。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一闭上眼,就是太子殿下趴在榻上、苍白脆弱如同易碎琉璃的模样,以及自己手持凶器、如同刽子手般刺下的画面。
紫宸殿里,他越发沉默,像一抹游魂。皇帝看在眼里,并未多言,只那目光偶尔掠过他时,带着深沉的、难以解读的考量。
这日午后,萧玦终于无法再忍受内心那如同蚁噬般的煎熬。他觑着皇帝小憩的功夫,几乎是凭着一种本能,脚步虚浮地再次走向那座清冷孤寂的东宫。
与上次不同,东宫的宫人见到他,虽依旧恭敬,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大约是知晓了那日殿内发生的事。引路的內侍脚步很轻,将他带到太子寝殿外,低声道:“殿下刚服了药,这会儿或许醒着。”
萧玦站在那紧闭的殿门外,手抬起又放下,反复几次,竟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里面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廊下竹帘的细微声响。他害怕看到太子殿下厌恶或恐惧的眼神,更害怕看到那因他而加重的病容。
最终,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极轻极缓地,推开了殿门。
殿内光线依旧昏暗,药味比前几日淡了些,却依旧盘桓不散。太子萧景瑜半靠在引枕上,闭着眼,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瘦削得厉害,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听到开门声,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当看清来人是萧玦时,他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惊悸,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那情绪很快便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和。
“玦儿?”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带着病后的虚弱,“你怎么来了?快……快过来坐。”他甚至试图撑起身子,动作却显得无力而艰难。
萧玦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模样,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涩得厉害。他一步步挪到榻前,却没有坐下,只是垂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袍的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太子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提醒着萧玦他此刻的境况。
“父……父王,”萧玦终于鼓足勇气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明显的颤抖,“儿臣……儿臣是来……来向您请罪的。”
他说完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萧景瑜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浑身都透着不安与惶恐的少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才哑声问道:“请罪?你……何罪之有?”
“那日……那日……”萧玦的声音带上了哽咽,他努力克制着,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那日用针……是儿臣……是儿臣动的手。儿臣……儿臣……”他“儿臣”了半天,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巨大的愧疚和羞耻感淹没了他。
原来是为了这个。萧景瑜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心中百味杂陈。那日的痛苦,记忆犹新,每一针下去,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神魂上,尤其是最后那几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近乎粗暴的慌乱,更是加剧了折磨。说不怨,是假的。那一瞬间的惊愕与身体本能的恐惧,并非作假。
可是,看着眼前这孩子……他才十六岁。在那紫宸殿的威压之下,他又能有多少选择的余地?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未能护他周全,反而让他沾染了这等污糟事,承受这般心理煎熬。
想到这里,那点微末的怨气,便化作了更深沉的心疼与无力。
“抬起头来。”萧景瑜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哄慰的柔和。
萧玦身体一僵,迟疑了许久,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里面蓄满了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那样惶然又愧疚地看着榻上的父亲。
萧景瑜的心彻底软了下去。他费力地抬起一只手,动作缓慢而颤抖,轻轻覆在了萧玦紧攥着衣摆的手上。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不怪你。”萧景瑜看着他,目光温和而疲惫,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凉,“父皇之命,岂是你能违抗的?那不是你的错。”
他的掌心并不温暖,甚至因为久病而带着凉意,但那轻柔的触碰,那三个字“不怪你”,却像是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撞开了萧玦心中那道死死筑起的堤坝。
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瞬间决堤。
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滴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也滴在冰冷的金砖地上。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丢脸的呜咽声,只有身体因为极力的压抑而微微颤抖。
萧景瑜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大恸。他想将这孩子揽入怀中,像寻常父亲那样安慰他,告诉他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可他不能。他的身份,这宫里的规矩,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来自紫宸殿的视线,都如同一道道无形的枷锁,禁锢着他。
他只能一遍遍地,用那只无力却坚持的手,轻轻拍着萧玦的手背,如同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声音沙哑地重复着:“好了,没事了……玦儿,不哭了……真的不怪你……”
这笨拙的、甚至有些苍白的安慰,在此刻的萧玦听来,却比任何华丽的言辞都更具力量。那紧绷了多日的神经骤然松弛,连日来的恐惧、愧疚、委屈,似乎都随着这无声的泪水,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细微的抽噎。他抬起头,看着太子那依旧苍白却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心里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巨石,仿佛终于被挪开了一丝缝隙。
“父王……”他哽咽着,再次唤了一声,这一次,少了疏离,多了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嗯。”萧景瑜应着,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以后……若无事,常来坐坐。”他说得含蓄,眼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萧玦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离开东宫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宫殿的琉璃瓦染上一层暖金色,不再像来时那般冰冷刺眼。萧玦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虽然眼睛还红肿着,心头却不再那么沉重得难以呼吸。
他知道,有些伤害已经造成,无法抹去。他和太子之间,横亘着太多东西,不可能像寻常父子那般亲密无间。
但至少,他鼓起勇气,说出了那句抱歉。
而那个人,用他病弱的、遍布枷锁的方式,包容了他。
在这深宫之中,这一点点小心翼翼的靠近与谅解,已是难得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