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苦涩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气,压过了往日那点可怜的清冷檀香。太子萧景瑜病了,病得来势汹汹,高烧不退,咳中带血,太医院几位德高望重的老院士轮番诊过,汤药灌下去不少,却如同石沉大海,不见起色。最终,院正战战兢兢地呈上了一个“险中求胜”的法子——用一种特制的、药性极为猛烈的药剂,以金针深刺入臀,分五次注入,强行催发体内元气,抵御病邪。此法见效或许快,但过程极其痛苦,且有风险。
消息传到紫宸殿时,皇帝正批着奏章,闻言,朱笔顿了顿,只淡淡说了句:“既如此,便用吧。”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决定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该如何处置。
萧玦当时正捧着一卷书坐在窗下,听到内侍的低语,书卷边缘被他无意识攥得发皱。他想起那日廷杖下太子沉默颤抖的背影,想起他塞给自己银钱时那双带着光的眼睛,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闷闷的疼。
当皇帝起身,示意他也一同前往东宫时,萧玦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急切,或许是出于一种模糊的担忧,或许……只是想亲眼确认那个人的状况。
东宫寝殿内,光线被刻意调暗了些,只留了几盏宫灯,将病榻上那个身影勾勒得更加单薄脆弱。萧景瑜趴在锦被中,只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后背因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偶尔压抑不住的咳嗽声从喉间溢出,带着破碎的杂音。他听到脚步声,艰难地侧过头,看到皇帝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皇帝一个眼神制止。
“既病着,就免了。”皇帝的声音在药味浓重的殿内显得格外清冷。他的目光掠过太子苍白汗湿的脸,并未多做停留,便落在了旁边太医捧着的那个紫檀木托盘上。
托盘里,铺着明黄色的绸缎,上面整齐地排列着五支形态奇特的“针”。那并非寻常的银针,而是以精金打造的中空细管,一头尖锐闪着寒光,另一头连接着一个小小的、透明的琉璃药囊,里面晃动着浓稠的、呈现不详暗红色的药液。针管旁,还放着一块消毒用的烈酒棉布。
“开始吧。”皇帝下令,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太医躬身领命,示意助手上前,轻轻褪下了太子腰下的中衣,露出那一片因为久病而更显苍白的肌肤,以及……隐约还能看到些淡痕的、旧日的杖伤边缘。
萧玦的呼吸一滞。
太医拿起第一支金针管,用烈酒棉布擦拭了针尖,对准了那片毫无遮挡的肌肤,深吸一口气,稳而狠地刺了下去!
“呃——!”萧景瑜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只被瞬间钉住的虾米,喉咙里挤出半声短促到极致的痛呼,随即被他死死咬住的下唇堵了回去。他的双手死死抓住了身下的锦褥,手背上血管虬结,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鬓发。
那暗红色的药液,被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速度,推注入体内。可以想象,那冰冷的金属异物感,混合着药液侵入筋骨的剧痛,是何等折磨。
萧玦站在皇帝身侧稍后的位置,看得清清楚楚。他看着那金针如何刺入,看着太子身体如何因剧痛而剧烈颤抖却又强行压抑,看着那暗红药液一点点消失在那苍白的肌肤之下。他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眼前景象带来的冲击。
第一针打完,太医拔出针管,针尖带出一小粒血珠。殿内死寂,只有太子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
按照医嘱,需要间隔一盏茶(约一分钟)再打第二针。
这短暂的一分钟,漫长得如同凌迟。太子趴在榻上,身体依旧微微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颤音,但他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仿佛那样就能隔绝掉所有的痛苦和屈辱。
皇帝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如同在欣赏一幅静止的画。
时间一到,太医拿起了第二支针管。
就在这时,皇帝忽然侧过头,目光落在了身侧的萧玦脸上,那目光深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试探,或者说,是某种更冷酷的锤炼。
“玦儿,”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太子压抑的喘息,“你去。”
萧玦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他去?用那冰冷的金针,去刺穿……那个人的皮肉?
“朕让你去。”皇帝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帝王独有的、碾碎一切犹豫的威严。
太医的动作顿住了,有些无措地看向皇帝,又看向脸色煞白的皇太孙。
萧景瑜似乎也听到了这句话,埋着的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抬起。
萧玦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四肢冰凉。他看着祖父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又看向榻上那个颤抖的、毫无反抗之力的身影。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
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僵硬地挪动脚步,走到太医身边。太医迟疑地将手中那支已经消毒好的、沉甸甸的金针管,递到了他的手中。
针管入手,冰冷而滑腻,带着金属特有的死亡气息。那尖锐的针尖,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寒芒,刺得萧玦眼睛生疼。他能感觉到针管另一端琉璃药囊里那粘稠药液的重量。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几乎握不住那小小的凶器。
“动手。”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催命符。
萧玦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带着狠厉的空茫。他走到榻边,看着那片苍白的、即将被他亲手刺穿的肌肤,看着那旧日杖痕的边缘,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模仿着太医刚才的动作,用烈酒棉布胡乱擦了擦针尖,然后,对准了太医指示的位置,心一横,眼一闭,猛地刺了下去!
“嗬——!”身下的躯体骤然绷紧到了极致,一声极度压抑、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抽气声,清晰地传入萧玦耳中。他能感觉到针尖突破皮肤、刺入肌肉时那细微而令人牙酸的阻力,能感觉到手下躯体的瞬间僵硬和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
他不敢睁眼,只是凭借着蛮力,推动着针管后部的活塞,将那暗红色的、如同毒液般的药液,一股脑地注入那温热的血肉之中。
这个过程,短暂又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当药液推尽,他猛地拔出针管,像是被烫到一般,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手中的空针管“哐当”一声掉落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比榻上的病人还要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不敢去看太子的状况,也不敢去看祖父的表情,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太子那更加粗重、带着明显痛苦的喘息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间隔的时间再次流逝。这一次,萧玦觉得每一息都如同刀割。
当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示意第三针时,萧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没有动。
“朕的话,不说第三遍。”皇帝的声音冷了下去。
萧玦猛地抬起头,看向皇帝,眼中充满了红血丝,那里面是恐惧,是抗拒,是无声的哀求。
皇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如同万年寒冰,没有丝毫松动。
萧玦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如同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僵硬地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支空针管,走到太医面前。太医沉默地递上了第三支装满药液的针管。
这一次,他的手依旧抖得厉害,但动作却快了许多,近乎一种自暴自弃的粗暴。刺入,推药,拔出。他甚至能听到针尖划过肌肉纤维的细微声音。
太子的身体在他手下一次次地绷紧,颤抖,那压抑的痛楚的抽气声一次比一次微弱,却一次比一次清晰地刻进萧玦的脑海里。
第四针,第五针……
当最后一针的药液推注完毕,萧玦拔出针管,随手扔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靠着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他脸色惨白,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榻上的太子,已然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被冷汗浸透,趴在那一动不动,只有极其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那五处针孔,在苍白的肌肤上留下五个细小的红点,周围微微肿起,像是五枚屈辱的烙印。
皇帝这才缓缓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了看太子的情况,对太医吩咐道:“好生照看。”
然后,他转身,目光掠过靠在柱子上、失魂落魄的萧玦,淡淡道:“回宫。”
萧玦机械地跟在皇帝身后,走出这间充斥着药味、血腥味和无声痛楚的寝殿。跨出门槛的瞬间,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太子依旧那样趴着,像一个被遗弃的、破碎的偶人。
而他的手上,仿佛还残留着那金针冰冷的触感,和推动活塞时,那粘稠药液注入他人体内的、令人作呕的阻力。
这一刻,他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随着那五针,一起注入了他的骨血里,再也无法剥离。那不是药,是毒,是名为权力与服从的,穿肠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