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里那顿混合着血腥与沉默的廷杖,像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横亘在萧玦与那座九龙御座之间。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他依旧在紫宸殿起居,读书,习字,应答祖父偶尔的考校,只是那份属于少年人的鲜活气,仿佛被抽走了大半,沉静得近乎沉寂。他不再提任何“额外”的要求,目光也极少再落在那些可能引起事端的物件上,规矩得让人心头发涩。
皇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深邃的眼眸里偶尔会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但转瞬便沉入那片帝王独有的平静之下。他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某日批阅奏章至傍晚,放下朱笔时,状似无意地对侍立一旁的秉笔太监吩咐了一句:“去准备一下,朕今晚带太孙出宫走走。”
命令下得突然,却无声无息地进行着。夜幕初垂,宫门即将下钥之时,一辆外观毫不起眼的青幔马车,在数名同样装扮寻常、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的侍卫簇拥下,悄无声息地驶出了重重宫阙。
萧玦坐在微微晃动的马车里,身上换了一身寻常富家公子穿的宝蓝色锦袍,料子虽好,却无纹无绣,低调非常。他有些局促,更多的是茫然,不明白祖父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是何用意。是又一次试探?还是……别的什么?他偷偷抬眼去看对面闭目养神的皇帝。祖父也换下了龙袍,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若非那通身无法掩盖的威严气度,倒真像是个气质冷峻的世家家主。
马车穿过寂静的宫城区,越往外走,人声便渐渐嘈杂起来。各种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透过车帘缝隙钻进来,带着一股鲜活而生猛的烟火气。萧玦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悄悄用手指挑开一线帘幕,向外望去。
只见长街两侧,灯笼如昼,连绵成一片温暖的光河。各色摊贩支着棚子,卖吃食的、卖玩物的、卖布匹首饰的,琳琅满目。行人摩肩接踵,有牵着孩童的父母,有结伴嬉笑的少年,有步履匆匆的归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或悠闲、或急切、或喜悦的神情,那是他居于深宫高墙之内,从未见过的生动景象。他看得有些痴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这窗外流淌的、真实的喧嚣。
皇帝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看着他趴在窗边那专注而新奇的侧影,少年人紧绷了多日的下颌线条,在此刻似乎柔和了些许。皇帝目光微动,并未出声。
马车在一处较为宽敞的街口停下。侍卫低声道:“老爷,到了。”
皇帝率先下车,萧玦紧跟其后。双脚踩在略显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上,置身于这鼎沸的人声与斑斓的灯火之中,萧玦有一瞬间的恍惚。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混杂的香气,糖炒栗子的甜腻,烤肉油脂的焦香,馄饨汤的鲜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果酒清香,霸道地钻进鼻腔,勾动着味蕾。
“跟紧。”皇帝的声音在嘈杂中依旧清晰,不容置疑。
萧玦连忙收敛心神,亦步亦趋地跟在祖父身侧半步之后。侍卫们早已无声地散入人群,若即若离地护卫着。
他们随着人流慢慢前行。萧玦的目光几乎不够用,一会儿落在吹糖人的老翁那灵巧的手指上,看着一团普通的糖稀在他手里变成活灵活现的小兔子;一会儿又被旁边摊子上色彩鲜艳的木质刀剑吸引;走过一个卖各色面具的摊子,那狰狞的傩戏面具和俏皮的狐狸脸谱,都让他忍不住多看几眼。
皇帝步履沉稳,对周遭的热闹似乎并无太大兴趣,目光偶尔扫过街边的铺面,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审视。直到经过一个卖炙烤羊肉的摊子,那滋滋冒油的肉串散发着强烈的诱惑,他脚步微顿,侧头看了眼身边眼神黏在肉串上、悄悄咽了口口水的少年。
“想吃?”皇帝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萧玦猛地回神,脸上闪过一丝被看穿的窘迫,下意识地想摇头,可那肉香实在勾人,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皇帝没说什么,只对旁边跟着的一个侍卫略一颔首。那侍卫立刻上前,很快便拿着几串烤得焦香四溢、撒着孜然辣椒的羊肉串回来,恭敬地递给萧玦。
萧玦接过,还有些不敢置信。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外焦里嫩,咸香麻辣的滋味瞬间在口腔里爆开,远比宫中那些精致却味道单一的御膳来得猛烈痛快。他吃得眼睛微微眯起,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很快便将一串消灭干净,嘴角都沾上了些许油渍和调料。
皇帝看着他这难得流露出的、符合年龄的饕餮模样,眼底深处那点冰封的什么,似乎融化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裂缝。
继续前行,路过一个卖胡饼的摊子,刚出炉的胡饼热气腾腾,面香扑鼻。皇帝脚步未停,却随手丢给摊主几个铜钱,拿过一个用油纸包了,递到萧玦手里。依旧是沉默的。
萧玦捧着那烫手的胡饼,心里像是也被这温度熨帖了一下。他小口咬着,酥脆的外皮簌簌掉落,内里柔软,带着麦子最原始的香气。
他们走过喧闹的杂耍圈子,看着艺人喷火吞刀,引来围观人群阵阵喝彩;走过静谧些的段子,听那说书人醒木一拍,讲述着才子佳人的悲欢离合;也走过卖女子胭脂水粉、钗环首饰的摊子,香气馥郁,灯光下那些物件闪烁着廉价却温暖的光泽。
萧玦默默地跟着,吃着,看着。手里的零嘴换了一样又一样,从甜糯的桂花糕到酸溜溜的冰糖葫芦。他不再像刚出宫时那般拘谨,虽然依旧不多话,但眼神渐渐活泛起来,偶尔看到特别新奇的玩意儿,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目光流连。
在一处卖泥偶的摊子前,他停住了。那摊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彩绘泥人,有威风凛凛的武将,有慈眉善目的老翁,还有憨态可掬的胖娃娃。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对并排摆放的泥人上,那是一个穿着袍服的中年文士和一个穿着短打的顽皮孩童,文士的手似乎正轻轻放在孩童的头顶,姿态亲昵。
皇帝也停了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静默了片刻。夜市喧嚣的声浪仿佛在那一刻远去,只剩下摊子前灯笼摇晃的光影,和少年凝视着泥人时,那过于安静专注的侧影。
“走吧。”皇帝最终开口,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有些低沉,却并未催促。
萧玦收回目光,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跟上祖父的步伐,没有再回头去看那对泥人。
回宫的路上,马车里依旧沉默。萧玦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稀疏的灯火,最终归于皇城根下沉寂的黑暗。嘴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些市井小吃的滋味,复杂而鲜明,耳边也似乎还回响着那些毫无顾忌的欢声笑语。
他偷偷看了一眼对面重新闭目养神的祖父。玄色的常服融在车厢的阴影里,只有偶尔掠过窗外微光时,才能勾勒出那冷硬威严的轮廓。
这一夜的灯火与喧嚣,像是一个短暂而不真实的梦。梦醒了,他们依旧在紫宸殿里,他是皇太孙,他是皇帝。那根无形的、冰冷的界限,依然横亘在那里,并未因这短暂的出行而有丝毫改变。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比如他此刻不再那么空落落的心口,比如那残留舌尖的、一点属于宫墙外的、真实的甜与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