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唱完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在梦里的沙滩上——我女朋友站在我面前。她穿着白裙子,蓝色帆布鞋。她拉着我的手。她说不要在这里待太久。她说这里的规则是假的——梦里的规则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规则十三是假的。不要独自进镜宫地下。”
“她怎么知道?”
“她说她在镜宫里待了很久。她知道镜宫地下根本没有花心。花心在人工湖——人工湖迁到浴场了。镜宫地下现在只有一个空房间。房间里有一面落地镜。那面镜子是活的。谁进去,镜子就复制谁。复制完之后复制品走出去,本体留在镜子里替镜子干活。售票处老太太就是复制品。真正的售票员是穿蓝马甲的——他的尸体在旋转木马下面。老太太是被镜子复制出来顶替他的。”
这段话信息量极大。李辑详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了整个公园的规则系统架构。规则三说红马甲可问蓝马甲不可问。但实际上售票处的老太太穿红马甲——她不是工作人员。真正的售票员穿蓝马甲——死了。老太太是镜宫复制出来的,被系统安排顶替售票员位置。红马甲从一开始就是陷阱——不是红马甲本身是陷阱,是规则三把红马甲标为安全源这件事是陷阱。参与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问了红马甲问题,就等于把自己暴露给了镜宫的复制系统。
“规则三是诱捕规则。不是防御规则。”他说,“公园的五条规则——两条是防御性的,三条是诱捕性的。规则一‘入园需购票’是诱捕——让你去售票处接触红马甲。规则三‘问红马甲不问蓝马甲’是诱捕——让你主动向复制品提问。规则四‘走失儿童在旋转木马等’也是诱捕——让走失者和假儿童建立信任。真正防御的只有规则二‘日落离开’和规则五‘镜中看不到自己就跑’。”
“那浴场的五条规则呢?”赵建国问。
“周临的笔记本上验证了浴场的规则二——救生员实体存在,第三次回应触发惩罚。那条应该是真的。规则五水面倒影三天倒计时——也是真的,周临自己就是因为它死的。但浴场的规则一‘换用指定泳衣’——和公园规则一一样,很可能是诱捕。让你去指定位置领取指定物品,那个物品本身就是标记物。两个副本用的是同一套模板。”
走廊里的水位停止了上升。水不再从管道裂口里喷出来,而是开始往回缩——往管道裂口的方向倒流。水退得很快,像退潮。不到半分钟,走廊地面的水全部退回了管道里。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盐渍。
“水退了。”周衍踩了踩地面,“和梦里一样——水和雾都是退潮型。退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现实世界的某个条件被满足了。镜湖雾退是因为死者够了。这里水退可能是因为徐松唱完了《找朋友》。规则十‘唱了就不要停,停了触发更坏的东西’——徐松唱完了,没停,最坏的东西没来。水退了。”
休息室门外的走廊恢复了安静。管道不再震动,水不再渗漏,日光灯也不再闪了。但走廊尽头的黑暗里多了一道光。不是灯光——是月光。从鬼屋防火门的方向透进来的。月光不是白色的——是暗红色的。像血被稀释之后浮在水面上的那种红。
“外面月亮变红了。”赵建国走到休息室门口,沿着走廊往外看。防火门开了一道缝,从缝里漏进来的月光把走廊地板上盐渍照成了暗红色。“天还没亮,月亮还是满月。但颜色不对。”
“镜湖的月亮是白色的。公园的月亮我们没见过——公园内圈被镜宫的光照亮的,看不到天。浴场的月亮在梦里是满月,白色的。”李辑详走到他旁边,看着那道暗红色的月光,“如果月亮变红——说明副本边界又动了。红色月光不属于这三个副本中的任何一个。它是新的。或者是从底层系统往上照的。”
防火门外面传来了一阵歌声。不是《找朋友》。是另一首儿歌——《小燕子》。旋律很慢,比原曲慢了不止一倍。每个音符都被拉长了,像是唱片机转速不对。唱歌的声音很苍老,不像小女孩——像老太太
“售票处老太太在外面。”赵建国握紧刀,“她刚才不是折腰走了吗。”
“她走了又回来了。或者外面的不是她——是另一个复制品。镜宫能复制老太太,就能复制任何人。徐松的女朋友在镜子里指方向的时候,她那句话可能不是在给我们指路——她是在告诉我们怎么分辨复制品和真人。”
“什么话?”
“她没有用嘴说。她指的方向是东——往东走。浴场在东边。她让我们去浴场。意思是答案在浴场。”李辑详往外走了一步,“但现在我们还在公园里。先把眼前的事解决。”
他走到防火门前,透过门缝往外看。人工湖的湖床在暗红色的月光下完全干涸了。湖底的淤泥已经裂成了龟甲状,裂缝深不见底,每条裂缝都在往外冒热气。淤泥正中央那个被花顶穿的洞还在,直径大概两米,洞里是黑的。洞的边缘有几根断裂的灰色手指——灰色多指手的残骸。被规则零驱逐之后又被动回归,现在残骸嵌在淤泥裂缝里,已经不动了。
售票处老太太站在洞口旁边。她还是那件白裙子,毛线针还在领口上。但她不再是刚才折腰的状态——她站直了,手里牵着一个东西。不是小女孩。是一个成年男人的手。
那个男人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拿着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一个正在通话中的界面。他就是之前从加油站进入公园的那个新来者。他的脸色和铁架床上的白裙复制品一样灰白,嘴唇发紫。他已经死了。但他的眼睛睁着。他的嘴唇在动。
老太太牵着他的手,带着他在湖床上慢慢地走。走一步,停一下,再走一步。像是在教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然后她停下来,抬头看着鬼屋防火门的方向。隔着整片干涸的湖床,她的声音稳稳地传过来,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七号。你的储物柜——我帮你开了。里面的东西我已经拿出来了。你不要了的东西——我帮你分给其他朋友了。”
李辑详没有回应。他在想7号储物柜里有什么。周临的笔记本。7号柜是单号柜,规则三说单号可存放个人物品。周临把笔记本放在7号柜里。但他还放了别的东西——“我放了东西在里面。那个东西会动。”纸条上写的。如果笔记本不是那个会动的东西,那会动的东西是什么?老太太从7号柜里拿走了什么?分给其他朋友了——分给了谁?
“她把什么东西拿走了。”周衍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件事,“周临在7号柜里放了两样东西。笔记本和另一样。他在浴场石洞里接触过灰色多指手——他可能从多指手上切了一根手指下来,关在7号柜里。多指手的手指就算切下来也会动。他放它进柜子是为了验证单号柜能不能封印实体。”
“老太太拿走了一根手指。她现在有可能把手指给了那个死掉的男人。”赵建国盯着湖床上那个男人。死掉的男人在老太太的牵引下开始走路——不是正常的走。是被老太太牵着手,像木偶一样一步一步往镜宫方向移动。他的关节不会打弯,脚底拖在淤泥上划出两道平行的拖痕。
“她带他进镜宫。”赵建国说,“死人进镜宫——镜宫会复制他吗?”
“镜宫会复制一切进镜宫的东西。不管死活。复制品走出去,本体留在镜子里。”
话音未落,镜宫大门里面亮起了一道白色的冷光——和他们之前在控制室门口看到的一样。镜面在闪光。那个死掉的男人走进了镜宫入口的台阶,老太太松开了他的手。他自己走下去了。台阶下的黑暗吞掉了他的轮廓,然后白光闪了三次。三下之后,镜宫门框上那面落地镜里出现了一个新的人影。不是一个——是两个。镜子里站着两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一模一样。一个是刚进去的死人,另一个是他的复制品。
然后其中一个从镜子里走出来了。
不是复制品。是本体。本体走出来了。复制品留在了镜子里。
“镜子宫在挑。它把本体放出来,复制品留在里面干活。它觉得本体更有用。”李辑详盯着防火门外那片暗红色的月光,“那个死人会走路——他现在是镜宫控制的尸体。镜宫用他当执行端。灰色多指手残了,镜宫需要新的手。”
走出镜宫的男人在暗红色月光下站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朝着鬼屋方向走。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嘴唇还在动。但这次他说话了。声音不是他自己的——是售票处老太太的声音。
“规则十四——日出时,所有镜中复制品将取代其本体。本体已死的——复制品将自由行动。”
赵建国把防火门猛地关上,插销卡死。他靠在门上,胸口剧烈起伏。
“她知道我们要跑。她故意在湖床上念给我们听。”
李辑详站在原地,看着被插死的防火门。门上贴着的绿色安全出口标志在暗红色月光下反着惨淡的荧光。
他们必须赶在日出前离开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