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辑详猛地睁开眼。
不是沙滩。不是省道。不是黑色轿车里。他躺在水泥地上。后脑勺贴着冰冷的地面,头顶是一块灰色的水泥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裂缝里正在往下渗水。水滴落在他额头上,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
他坐起来。动作太快,太阳穴一阵刺痛。他撑着地面缓了两秒,然后环顾四周。他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四面墙都是水泥,没有窗户。墙上钉着几根管道——水管和暖气管,锈迹斑斑。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挂着,三根里只亮了一根,光很弱,还在不停地闪。闪的频率不一致——不是电路问题。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电流。
房间中央有一个铁架床。床上躺着一个女人。白色连衣裙,蓝色帆布鞋。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死了至少几个小时。她的小腿上有一道被管钳敲过的凹痕——那是她在摩天轮座舱里挣扎时留下的痕迹。不是徐松女朋友。是白裙复制品。她被搬到这个房间里了。
李辑详认出这个房间了。鬼屋地下层。员工休息室。他之前来过这里——就是在这里发现了徐松女朋友的尸体,看到了那面亚克力镜。但现在亚克力镜不在了。原来挂镜子的位置只剩下一个长方形的浅色印子。
赵建国躺在休息室门口的水泥地上。他侧着身子,一只手还攥着刀,另一只手压在身下。他的眼睛闭着,眉头皱得很紧,嘴唇在动——他在做梦。周衍蜷在洗手池下面,眼镜掉在旁边的地上,镜片上的裂纹还在。他的手指在水泥地上无意识地敲——一下两下三下停一下两下三下停——还在敲。徐松躺在床脚另一侧,管钳还在手里,但他的眼睛睁开着。他醒了。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嘴唇在动。
李辑详凑近听。他在唱《找朋友》。声音极其细微,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是他本人在唱——是有什么东西在借他的喉咙唱。他的眼睛转向李辑详,眼白上布满了蛛网状的充血。他在看李辑详,但他的嘴唇还在唱。他停不下来。
“规则十——如果你已经在唱了,不要停。”李辑详按住徐松的肩膀,“停了会触发更坏的东西。继续唱。不要停。你把这首歌唱完——唱到‘再见’。”
徐松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继续动着。喉咙里挤出一个个走调的音符,他的眼神是清醒的——清醒地恐惧着。他自己的身体不受他控制。
赵建国突然从地上弹坐起来。他的眼睛猛地睁开,大口大口地喘气,手在水泥地上乱摸,摸到刀柄之后一把攥住。他看了一眼李辑详,又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然后骂了一句极脏的脏话。
“我们在鬼屋地下。不是省道。不是沙滩。我们从来就没离开过公园。”他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磕了一下铁架床的床脚,疼得龇牙,但他顾不上。“那个摩天轮——那个黄色座舱——我们坐上去之后,它把我们升到最高点,然后——”
“然后它就停在那里了。”李辑详说,“我们没从座舱里出来。我们是在座舱里晕过去的。或者被什么弄晕了。天上的镜子降下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在镜子的扫描范围里了。镜子把我们的意识拖进了一个共享梦境。沙滩、省道、黑色轿车、白色轿车——全是假的。规则系统在用梦境测试规则十一到十三——那些是新规则。它需要活人来测试。”
“那梦里的规则——规则十一、十二、十三——是真的还是假的?”
“一部分真。一部分假。规则十一‘听到第三次找朋友时游戏正式开始’——这条应该是真的。我们在梦里触发过。规则十二‘选一个朋友留下来’——这条可能也是真的,但我们没让它执行完。我在梦里被小女孩选中了——但她松开我走了。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醒来的时候梦里的规则会跟着你出去。’”
赵建国正在检查自己手背上的指甲印。那三道纵向的指甲印还在他的皮肤上,不是淤青。是疤。极细的疤痕组织,像是已经愈合了好几年的旧伤。梦里的标记带到了现实里。他搓了两下,搓不掉。疤痕嵌在真皮层里。
“梦里的标记能带出来。”他把手背展示给李辑详看,“那梦里的规则是不是也能带出来?规则十一——我们已经听到第三次了。在梦里听到了。如果我们醒来之后规则十一还在生效——那我们现在就是‘被找到的朋友’。规则十二随时可能触发。”
“不止。梦里的规则如果带出来了——规则十三也会带出来。‘被选中的朋友请于日出前独自进入镜宫地下,在花心处——’后面被血盖住了。花已经迁走了,镜宫地下现在只有镜子。花心处是空的。那个空的位置可能是留给——”
他没说完。休息室外面传来了一声闷响。从走廊尽头传来的——镜宫入口那个方向。那个声音很闷,像是有什么重物从高处掉进了深水里。不是水花溅起的声音——是水被重物砸开然后合上的声音。
然后走廊里开始有水在流。不是水管爆了——是水从走廊墙根的管道接缝里往外渗。水很清,没有颜色,没有气味。水位在缓慢上升,已经漫过了休息室门口的门槛,正往房间里面淌。
周衍从洗手池下面爬出来,捡起眼镜戴上。他推了一下镜框,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那些墙上的管道全部在渗水。水从管道接缝里往外挤,不是喷射——是匀速地流。水在地面上汇成了一层大概两厘米深的薄层,正在往休息室方向流。
“外面在渗水。整条走廊的管道都在往外渗水。但水温不对——不是冷水。是温水。”他把手指伸进水里蘸了一下,“大概三十几度。接近体温。”
“人工湖的湖水。”李辑详说,“人工湖干了之后,湖水全部灌进了镜宫地下。现在湖水在地下层循环。这些管道连接着人工湖和镜宫地下层。水在管道里走——水里有东西。”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传来了一声撞击。不是水声——是金属撞击声。有人在敲管道。不是用指关节敲——是用整个手掌拍。拍的节奏是:三下。停。三下。和他们之前在鬼屋里听到的敲墙声节奏一模一样。但这次不是从墙里传来的——是从管道内部。水下的管道里有人在拍管壁。
“敲管道的那个东西——它跟我们求救过。我们当时以为是活人。”赵建国握紧刀。
“不是活人。它就是灰色多指手。它在公园里的时候不能直接跟我们说话——镜湖的规则三和公园的规则三都限制了它的沟通方式。它只能通过敲墙来发信号。现在它被规则零驱逐之后又被召回了——它在管道里。水是它的通道。”
敲管道的节奏突然变了。不再是三下一停——是连续的。疯狂的。像是有人在管道里用尽全身力气在拍,拍得管道都在震动。然后停了。完全安静了大概五秒。然后所有的管道同时发出了一声巨响——不是拍击声,是撕裂声。管道在某个接口处被从内部撕开了。水从裂口里喷出来,喷在走廊的墙上,喷在天花板上。水雾里站着一个东西。
不是灰色多指手。是售票处老太太。
她站在走廊尽头,穿着那件织了一半的白裙子,毛线针还插在领口上。白裙子被水泡得贴在身上,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肩膀轮廓。她的脸不是之前在加油站看到的那种温和表情——她的嘴角往下撇,眼睛睁得很大,眼白上布满了灰黑色的细丝。那些细丝在动——不是血管,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球表面爬。
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沙哑的老太太声音,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消失了。所有的字连成一串,像是一段被快进的录音。
“七号。你的朋友在等你。”她抬起一只手指着休息室里的李辑详,手指上还套着顶针,顶针在灯光下反着一点银光。然后她又指向徐松,“你的朋友也在等你。”最后指向周衍,“你弟弟让我转告你——他不在花心里了。他去了更远的地方。让你别找了。”
说完这三句话,她的身体开始往后仰——不是倒,是仰。从腰部往后折,折到一个活人不可能达到的角度。她的上半身完全翻到了背后,头顶碰到了自己的脚后跟。然后她就这样折着,保持着这个姿势,倒退着走进了走廊的水雾里。水雾合上,她消失了。
周衍往外冲了一步,被赵建国一把拽住。周衍回头看他。赵建国摇了摇头。
“她刚才说周临不在花心里了。她说周临去了更远的地方。”周衍说,声音压在喉咙里,但他没有挣扎,“他是去了浴场——还是去了镜湖?”
“更远的地方可能不是副本。”李辑详说,“花心里那张脸在梦里碎掉了。周临的脸被消耗掉了——他不在了。不是转移。是没了。”
周衍在休息室门口站了片刻。然后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走回来,靠在铁架床的床尾上。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本笔记本的轮廓——周临的笔记本。他从7号储物柜里拿到的。笔记本的封面是牛皮纸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个“临”字。他把笔记本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只有一行字。
“如果我回不来——这本笔记本留给发现的人。”
他合上笔记本,重新放回口袋。
走廊里的水位还在上升。水已经漫过了休息室的门槛,漫到了铁架床的床腿。床腿是铁制的,碰到水之后开始生锈——不是正常的氧化速度,是肉眼可见地在变红,红锈从床腿底部往上爬,爬得很快。水对铁有极强的腐蚀性。不是普通的水。
“不能在水里站太久。”李辑详走到床沿上蹲着,“水能加速铁锈——碰到皮肤会怎样不知道,但最好不要试。我们需要离开地下层。现在。”
“出口在哪?”赵建国问。
“来时的楼梯。从鬼屋游览主通道出去——防火门通人工湖岸。人工湖现在干了,湖床可以直接走。镜宫门口那片黑暗在规则零执行时缩回去了,现在镜宫大门可能是开着的。穿过人工湖东岸,走东侧围墙塌墙缺口——出去。如果空间闭环解开了。”
“如果没解开呢?”
“那就说明我们从省道到沙滩到回到休息室——这整个过程都在规则系统的空间内。我们根本没出去过。但刚才售票处老太太用的是‘七号’叫我们——‘七号’是周临在镜湖的钓位。她把镜湖的称呼带到公园里来了。说明三个副本的边界已经彻底模糊了。空间闭环可能已经不存在了——因为边界瓦解了。我们现在可能站在三个副本的任意一个点上。往外走——不管从哪个方向走——都可能直接走进另一个副本。”
徐松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他一直在唱《找朋友》,现在唱完了。最后一个“再见”从他嘴里吐出来之后,他的嘴唇停下了。他的眼睛重新聚焦,看向李辑详和赵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