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滩上的沙子开始震动。不是地震——是沙子在跟着歌声的节奏跳动。每一粒沙子都在沙滩上弹跳,像是被声波震起来又落回去。四个人脚下的沙子在剧烈抖动,站不稳。赵建国扶住徐松的肩膀,徐松用管钳插进沙子里当拐杖。周衍单膝跪在沙子上,双手撑地。李辑详站着没动,他的眼睛盯着木桩上那块铁牌。
铁牌上的规则十二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最后一行字——“选一个朋友留下来”——开始变色。从白色变成红色。不是油漆的红——是血的红。字迹在往下淌血,血顺着铁牌流到木桩上,流到沙子上,流进沙坑里。沙坑里开始冒泡——不是水泡,是气泡。从沙子深处往上冒,每一个气泡破裂都带出来一股腐烂的甜味。和东郊公园镜宫门口那朵花吐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
“圈在缩小。”徐松指着沙滩上那群围圈唱歌的死者。
确实。手拉手围成的圈在缩小。不是死者们在往中间走——是圈本身在收紧。每一秒,圈缩小一圈。小到老头和闭眼女人的肩膀碰在了一起,闭眼女人和白裙女的胳膊贴在了一起。他们在往中间挤——往木桩方向挤,往铁牌方向挤,往四个人站着的方向挤。
歌声越来越响。
“敬个礼——握握手——”
死者们同时把手从两边伸了出来。所有手——老头的、闭眼女人的、刘伟的(他的手从水面下升上来,悬浮在头颅两侧)、过山车尸体的、白裙女的、小女孩的、老太太的——所有手同时伸向圈中央。伸向四个人。
徐松举起管钳。赵建国拔出军刀。周衍从沙滩上站起来。李辑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录音键。
“规则十二——游戏结束时,所有被找到的朋友一起手拉手,唱完最后一遍《找朋友》,然后选一个朋友留下来。”
他把手机扔给赵建国。
“他们唱到最后一段了。最后一段是‘再见’。”
歌声已经走到了最后一句。小女孩的声音从所有声音中脱离出来,独唱了最后一个词。
“再——见。”
然后所有死者同时停了。所有的手悬在半空中。所有的嘴张着,但没有声音了。沙滩上的风也停了,海浪也停了,月亮也不动了。整个世界静止了大概三秒。
然后一只小孩的手从李辑详身后伸过来,握住了他的右手。五根手指,涂着粉色指甲油。手指很凉,但不是冰——是海水的温度。
“你是我的朋友。”小女孩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你要留下来跟我玩。”
李辑详没有回头。他看着前方那块还在淌血的铁牌。铁牌上的规则十二最后一行字已经完全被血覆盖了。但血迹下面隐隐约约浮出来一个新的规则编号。
规则十三。
血迹还没干,下面的字他看不清。
沙滩上,所有死者的手开始往他身上伸。
沙滩上的歌声停了之后,那只握在李辑详右手上的小手还在。
五根手指,涂着粉色指甲油,指甲缝里有海沙。小女孩的手没有用力——不是死死攥着,是轻轻搭着,像幼儿园小朋友排队时牵老师的手。但李辑详试着往回抽了一下,抽不动。那只手的力气和它的尺寸不成比例。手指没有收紧,但他的手掌像被焊在了那只小手里。
他没有再抽。他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他的眼睛盯着前方木桩上那块铁牌。规则十二的最后一行字被血盖住了,血沿着铁牌往下淌,淌到木桩上,淌到沙子里。沙坑里的气泡还在往上冒,每个气泡破裂都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但血迹下面那个新浮现的规则编号——规则十三——正在慢慢变清晰。血迹在往下流,笔画在一笔一划地露出来。
“规——则——十——三——”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身后那个小女孩没有拉他,没有催他,只是牵着他的手等。沙滩上那些死者也没有继续往中间挤。他们手拉手围成一个圈,圈停止收缩了。老头的尸体、灰衣人的灰人形、闭眼女人、刘伟的头颅、过山车尸体、白裙女、老太太——所有人的手都伸在半空中,悬着。他们在等铁牌上的规则十三完全显现。
血又往下淌了一寸。规则十三的内容露出了前半段。
“规则十三:被选中的朋友——请于日出前独自进入镜宫地下。在花心处——”
后面的字还被血盖着。
“进入镜宫地下。在花心处——”赵建国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在喉咙里,“花不是已经迁走了吗?人工湖底下干了。花迁到浴场了。镜宫地下现在什么都没有。”
“有镜子。”李辑详说,“花迁走了,镜子还在。镜宫是镜面设施。花是实体攻击端,镜子是规则检测端。花可以迁,镜子迁不走。镜子嵌在镜宫地下层的墙壁里。规则十三叫人进花心处——但花已经不在了。花心现在是空的。一个空的器官在等人躺进去。”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始终没有动。他能感觉到小女孩的拇指在轻轻摩挲他的手背,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是大人在哄小孩睡觉时拍背的那个节奏。
他不能回应这个节奏。不能捏回去,不能用拇指回应她的摩挲。规则十一和规则十二的核心是“被找到的朋友”——被找到之后会被要求做一件事。规则二在镜湖的教训:不要跟声称认识你的人交谈。规则三在公园地下的教训:不要确认马甲颜色。不要回应儿童提问。回应的方式有很多种——对话是回应,眼神接触是回应,肢体语言的回应也算。小女孩握他的手,他没回握,还没回应。但如果他开始用拇指回应她的摩挲——那就等于确认了“朋友”关系。
“李辑详,她在摸你手。”周衍说。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他的眼镜片上还映着天上那轮满月。
“我知道。别过来。谁都别碰她。她在等回应。”李辑详保持着右手完全静止,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用左手大拇指解锁屏幕,打开备忘录。他需要记录规则十三的完整内容。但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行他没见过的字。
“规则零已被暂停。暂停原因:规则零与规则十二冲突。冲突解决方式——规则十二优先。”
规则零被暂停了。铁牌系统自己承认了——规则之间有优先级。规则十二是游戏结束后的选择规则,规则零是参与者拒绝致死规则的防御规则。系统判定规则十二优先——因为规则十二已经被触发了。游戏已经开始了,规则零不能阻止已经开始游戏的规则执行。
李辑详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的余光扫到赵建国的方向。赵建国站在他右侧大概五米的位置,手里握着刀,双脚分开站得很稳。但他握刀的那只手的手背上也有划痕——三道纵向排列的指甲印。和刚才不一样——刚才只有手心里有。现在手背上也有了。“三”字。
“赵建国,你的手背。”
赵建国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变了一瞬。然后他把刀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想把指甲印蹭掉。蹭不掉。指甲印嵌在皮肤表层下面,像是从皮下往外渗出来的淤青。不是划伤——是标记。
“它在变深。”赵建国说,“刚才只是白印子,现在变黑了。”
“规则十一的标记。听到第三次《找朋友》的人会被标记。我们四个人都听到了——四双手上都有。”李辑详抬起自己的左手看了看。手背上的三道指甲印确实在变深,从浅红色变成了暗紫色。
就在这时候,赵建国的身体突然晃了一下。不是被人推的——是他的平衡突然出了问题。他往左侧歪了一下,膝盖弯了一下,然后重新站稳。刀差点脱手。他用左手接住刀,右手扶住额头。
“头晕。刚才突然晕了一秒——不是困,是天旋地转的那种晕。好像脑子被人拧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稳住呼吸,但鼻子里吸进来的空气里混着那股腐花味,让他更想吐。
李辑详看着赵建国扶额头的动作。赵建国的瞳孔在月光下没有涣散,意识是清醒的。但他站立不稳——一个在镜湖碎石滩上闭眼走了四十米的人,不会因为突然头晕就差点摔倒。
“徐松。”赵建国叫了一声。没有回应。他又叫了一声,“徐松!”还是没有回应。
徐松站在最外围,背对着沙滩上的死者圈,管钳垂在身体右侧,左手自然下垂,右手握着管钳的握柄。他的站姿看起来很正常——不是僵硬,不是被控制的那种直挺挺。但他的眼睛闭着。他闭着眼睛站着。呼吸很均匀,胸口起伏的频率比正常睡眠稍快一点。他睡着了。站着睡着了。
“徐松!”赵建国朝他走了一步。刚迈出脚,头又晕了一下,这次更重——他单膝跪在了沙子里。瑞士军刀的刀尖插进沙子里,他撑着刀柄,低着头,大口喘气。沙子从他的指缝里往下漏。他使劲眨了眨眼,想驱散那团困意。不能睡,他知道不能睡。但眼皮像被人拽着往下拉。
“周衍——叫醒徐松——别碰他,用声音叫——”赵建国的声音断断续续。
周衍转过头去看徐松。他还站着,他没有头晕。他的手指在裤缝上快速敲了四下——四下的频率和周临在省道边缘挥手时敲的一样。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徐松。醒醒。你女朋友在摩天轮座舱里——不是这个沙滩上的。这个沙滩是假的。”
徐松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他的嘴唇开始动。不是说话——是唱歌。没有声音,只有口型。周衍辨认了一下口型——《找朋友》。徐松在无声地唱《找朋友》。
“他在唱。”周衍说,“闭着眼睛唱。他已经听到第三遍了——他在梦里听到第三遍了。规则十一——听到第三次的时候游戏正式开始。我们听到的三次是收音机、天窗小女孩、天上镜子。他在梦里听到的可能和我们不一样。他现在在自己的那版《找朋友》里——他在梦里的沙滩上,梦里可能也有一圈死者在跟他手拉手。”
李辑详听完这句话,没有急着叫醒徐松。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上的那只小手。小女孩还在摩挲他的手背。如果这是一场梦——如果天上的镜子降下来之后,四个人都被拖进了一个共享的梦境,那这个梦里的规则和现实规则之间一定有某种对应关系。梦不是完全假的。梦里的规则也是规则。规则十一和规则十二在现实世界可能不存在——它们可能是梦里的规则系统生成的。但规则十三的血字刚露了前半段,后半段还没出来。如果梦里的规则十三让人进镜宫花心——那现实中的花心处可能确实有什么东西在等。
他现在需要验证一件事:他们四个人是不是在同一个梦里。
“赵建国,你刚才头晕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赵建国单膝跪在沙子里,刀撑着身体,头低着。“什么都没看到。就是晕。然后脑子里有个画面闪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我看到了一片天花板。不是天空——是室内的天花板。灰色的水泥天花板,上面有裂缝。裂缝里在渗水。然后画面就没了。”
“天花板是哪里的?”
“不认得。但我感觉我不应该看到那个天花板——它像是在另一个地方等我。”
“你看到的是现实世界。”李辑详说,“你现在正躺在某个室内空间里,盯着天花板。你的大脑在睡眠中短暂地切回了现实视角——所以你头晕。不是身体在晃,是意识在两个图层之间切换了一下。我们四个人都在梦里。天上的镜子降下来的时候——它不只是扫描。它做了某种更根本的事。它把我们拖进了一个共享梦境,规则系统和这个梦境重叠了。”
小女孩的手指突然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松开了。不是李辑详挣脱的——是她自己松开的。她松开了他的右手,往后退出一步,站在沙滩上仰头看着他。她的脸上还是那个甜甜的笑,但她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撒娇的调子——变平了。和售票处老太太的毛线针一样平。
“你知道了也没用。”她说,“你醒来的时候——梦里的规则会跟着你出去。”
她说完,转身朝海里走去。红色连衣裙被海水浸湿,从下摆往上蔓延成深红色。她没有停,一步一步走进水里,走进月亮在海面上铺的那条银白色光带里。走到海水没过头顶的时候,她没有下沉,她只是消失了。海面上连一个水泡都没有。
然后沙滩上的所有人开始变淡。不是消失——是变淡。老头的尸体开始变得半透明,闭眼女人的轮廓开始模糊,白裙女没有眼珠的眼眶里那两点光点开始一盏一盏地灭。刘伟的头颅是最后一个消失的——他的嘴还在一张一合,唱完了《找朋友》的最后一遍,然后像旧照片一样褪色,褪到完全看不见。
沙滩在往下陷。沙子从脚底下流失,不是陷进沙子里——是整个沙滩在下沉。海平面在上升。满月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亮到整个天空都在发白。然后天空碎了——不是镜子那种裂痕,是像蛋壳一样从中间往外翻开。白光照进来,烈得像正午的太阳。
刺得人睁不开眼。
李辑详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往上升。不是身体往上飘——是意识从一个深坑里被往外拽。拽的过程很粗暴,不是慢慢浮上来,是被什么东西掐着后脑勺往上提。他的耳朵里全是嗡鸣声,嗡鸣里夹着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在唱最后一遍《找朋友》。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