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幕区还在安静着。那种安静不是空白的安静，是一种被填满了期待的安静，像一片倒置的海面，下面藏着千万道等待浮起的光。宋声声坐在那片安静的正中央，面对镜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慢慢地从刚才那首歌的余韵中落回正常频率，每一次跳动都比上一次更稳、更有力。
她看着镜头，开口了。第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单独挑出来、擦拭干净、又一颗一颗放回去的："谢谢你们，操控了我的人生。"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让那九个字自己落地，落稳了再放下一句。她停顿的那几秒里，眼眶里一直在打转的眼泪终于滑下来了。但就在眼泪掉下来的那一瞬间，她嘴角的弧度反而比刚才更大了——那个笑不是被眼泪冲淡的，是一种被泪光映照得更清楚的笑。
她说出了第二句话："现在，该我自己开了。"
那七个字落下去之后，弹幕区像是被一把钥匙拧开了某个锁。一整片金色的、白色的、蓝色弹幕同时涌出来，密度大到屏幕的亮度都跟着变了一下——"声声不息，未来可期""声声牛逼""看哭了""我哭得停不下来""这是全剧最炸的一句""这句话我等了四十集了""声声你是最棒的"——那些字铺满了整个屏幕，一行叠着一行，像是有人把一条流淌的河流打翻在屏幕表面。
持续了一分钟。整整一分钟，那些弹幕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声声不息，未来可期"——六个字不断重复着，从屏幕底部升起来，滚动到顶部，消失在边界之外，然后下一行又从底部升起来。一分钟里的每一秒都有新的那六个字在生成，像是一台正在匀速运转的机器在替所有观众把同一句话刻进这条时间的轨道里。宋声声看着那片持续了一分钟的弹幕，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看着那些字像是想要记住每一个字的形状，像是想把它们写进自己的记忆里，像是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纸条，折痕已经深到摸得出来，但她还在读。
她没有说话，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那股情绪从胸腔涌上来的时候把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口。她最后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但她还是把那两个字放了出来——"再见。"
然后她点击了结束直播。屏幕暗下去了。直播间界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手机主屏幕。房间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和刚才弹幕区持续一分钟的热闹形成了某种鲜明的对比。宋声声瘫在椅子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紧绷的力气，肩膀塌下来，后背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那块受潮的水渍还在，形状像一只猫。她看着那只猫，没有说话。
父亲和林笑笑走过来了。父亲先到她身边，他伸出手又缩回去了一下，像是还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那个权限，但宋声声没有给他时间犹豫——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个动作很轻，但意思明确：你可以。林笑笑从另一侧绕过来，站在椅子后面。宋声声站起来，推开了椅子，朝着窗边走去。天快亮了。那片深蓝色的夜空正在缓慢地褪色，变成一种更浅的灰蓝，边缘有一线正在扩大的橙红色光带，像是城市天际线正在被一条暖色的线缓慢地缝起来。她站在窗边，看着那一线正在扩大的光，感觉到它正在一点一点地升起、扩大、把整片天空染成另一种颜色。新的光还没有完全照进来，但她能看见它正在来的路上，颜色温暖得恰到好处。
她站在那里，身后有人陪着她——那个改回了真名的人站在她右侧，那个陪她吵过、笑过、哭过、连夜帮她查地址的人在后面比了个耶。新的一天正在从地平线那边赶来，带着还没有亮透的光。她等着那片光涌进来，像等着一个不需要任何人替她书写、只需要她自己稳稳走下去的开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