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麦的画面还停留在屏幕上。那个女孩的脸在昏暗的房间里微微仰着，像是一株被风吹弯了太久的植物终于找到了一点可以依靠的支撑。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屏幕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刚刚从一场漫长的挣扎中浮出水面，正在慢慢适应呼吸的节奏。
宋声声看着那个女孩没有移开目光，像是要把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稳稳地送到她面前："三个月前，我也在这个房间说过'活着真没意思'。"她把声音放得更柔了一些，"有人拉了我一把。现在，我也想拉你一把。"她说着那两句话的时候想起自己第一集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样子——那天晚上她也是对着镜子说"活着真没意思"，那时候她以为没有人听得见，没有人会在意。但有人在屏幕的另一端听见了，不止一个。是一整片金色的弹幕，在那个她以为空无一人的夜晚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那些来自十年后的人，隔着时间拉了她一把。现在轮到她了，轮到她把那份善意和爱传递下去。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那句话。她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抽泣的间隔在慢慢拉长。然后她问了一句："你怎么走出来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答案。
宋声声没有思考太久。她记得那个答案从她心里浮现出来的速度比任何一次都要快，像是已经在那里等她很久了："因为有人告诉我——"她看着镜头里的那个女孩，"我值得被爱。"她停了一下，然后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像是说给那个女孩听，也像是说给三个月前那个站在镜子前的自己听："你也值得。"那四个字落在空气里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胸腔轻轻地松了一下。她说过很多次"谢谢"，说过很多次"加油"，但"你也值得"这句话的分量比她想象的要沉。她终于明白了那句话被说出来的时候意味着什么。
女孩又沉默了。但是和之前那种被悲伤淹没的沉默不一样，这一次的沉默更像是一个人正在把一句话从耳朵里放进去、沿着血管流到胸腔、停在那里。过了好几秒，她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稳了："谢谢你，声声。我会好好活着。"
那六个字像是一颗小小的、完整的石头被放进了平静的水面，漾开了几圈温柔的涟漪。然后连麦断开了。女孩的画面消失了，屏幕重新回到宋声声的直播间画面。弹幕区刷屏的密度比刚才更高了，那些字从屏幕各个角落涌出来，像是春天融冰后初涨的河水，带着回暖后的急切与不加掩饰的生机——"声声好棒""看哭了""你救了一个人""我当初也是这样被你拉出来的""我也想要那句'你值得'"。一行行文字铺满了整个画面，隔着屏幕传递着无声的力量和温暖。
宋声声看着那些弹幕，眼角的湿润终于没有忍住，滑下来了一滴。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哭完之后缓过来的那种，是一种真的被温暖到了、不需要掩饰的笑："接下来我要唱一首歌——"她深呼吸，稳了一下嗓子，"送给所有觉得自己不值得的人。"她唱了一首她自己写的歌，清唱的，没有伴奏。歌词里有"那天的牛奶过期了，但有人告诉我别死"和"后来我站在窗边发现天亮了"。
唱到第二段的时候，弹幕区突然出现了一行字，被顶到了屏幕中央最显眼的位置。ID不是"沉默的父爱"了——那串她看惯了的、带着距离感的字符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三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字。宋建国。
那条弹幕的内容不长，只有一行字："女儿，爸爸为你骄傲。"
宋声声看见了。她的声音在那行字出现的一瞬间有一点点起伏，像是琴弦被轻轻拨了一下，音准还在，但振动比之前更丰富了一点。她没有停下。她继续唱着那首歌，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条弹幕——"女儿，爸爸为你骄傲"——还在屏幕中央停着，像是一个被固定住的、不需要刷新的坐标。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眼泪顺着笑容的弧度滑下来，但她在笑着继续唱，唱完了最后一句歌词。
房间里的灯光柔柔地照在她身上。她看见那个ID的弹幕和其他弹幕混在一起慢慢向上滚动，但它出现的那一瞬间已经被留在了所有观众的记忆里。
她唱完了。她把话筒放回支架上。弹幕还在刷，但她没有立刻去看，只是安静地坐在灯光下面，像是终于确认了——有些话不需要说第二遍，它们会自己找到该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