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五十分。宋声声坐在直播台前，白色衬衫的纽扣系到了最上面一颗，袖口挽了两圈，露出一截手腕。她化了淡妆，但不是那种舞台式的浓妆——粉底薄薄一层，唇色自然，眉毛描了两笔，像是只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而不是变了一个人。白衬衫是熨过的，领口平整，在台灯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像一道无声的宣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是看到了过去和现在的自己正在那个平静的画面里握手言和。她从镜子上移开目光，旁边是安静的补光灯，没有打开。今夜不需要补光灯，不需要滤镜，不需要任何粉饰的辅助。她穿好了那件白衬衫，化好了淡妆，准备以最真实的样子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林笑笑站在她左侧三步远的位置，靠墙站着。父亲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宋声声把手机架好，对准摄像头，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八分。还有两分钟。她没有再做任何准备，调整了一下椅子的高度，把水杯放在右手边够得着的位置，然后她放下了手机屏幕上的最后一件事——打开了直播软件。八点整。
直播间跳出来的那一瞬间，弹幕区涌入的密度和速度让她感觉屏幕都震了一下，整屏都是重复的两三个字——"来了来了""声声""我到了""开播了！"。她被那阵热烈的气息轻轻推了一下，像是站在一扇门后面，突然被一股温暖而强劲的风迎面裹住。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说了一句开场白——"今晚没有剧本，没有预知，只有我。"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空气里，像刚落到水面上的花瓣。
唱第一首歌之前，她停顿了一下。她知道《遇见》是系统第一次让她唱的歌，所以今夜选这首歌是一种郑重的告别，也是一种确定的开始。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没有闭眼。她看着镜头，像是在看那些来自过去和现在的所有人——那些在金色弹幕里指引过她的人，那些在普通弹幕里留下过爱意的人，那些此刻在屏幕另一端注视着她的人。她的歌声和过去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更稳了，更平了，没有发抖的尾音，不需要靠着什么指令去校准节奏。她唱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弹幕区刷过去一整片"好听""开口跪""比之前更好听了""她真的变了"。
唱完之后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语气是轻松的："以前这首歌是弹幕让我唱的——"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带着一种轻轻的自嘲，但更多的是一种漫长的亲密，"今天是我自己想唱的。"她还没说完下一句，弹幕区突然出现了一条连麦请求。有人正在请求连麦，一个她以前没见过的ID。她点了接受，画面切出来一个女孩的脸——大约二十岁出头，坐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身后是拉着的窗帘，看不清外面的天色。她的眼眶是红的，像是哭了很久，睫毛被泪水黏在一起，脸颊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她开口叫了一声"声声"，然后声音就碎了，整个人像是靠在什么东西上，肩膀缩着，嘴唇在颤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声声……我也想死。"她停顿了一下，呼吸急促而不稳，像是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活着没意思……"宋声声看着画面里那个女孩，目光没有移开。她听见了那句话——"活着没意思"——和她第一集对着镜子说的那句一模一样，连语气里的那种放弃都像。那个女孩出现在她屏幕上的那一瞬间，宋声声的目光和那个女孩的目光之间只隔着一层屏幕。她像看见了三个月前的自己，坐在另一间屋子里，面对同一片黑暗，听见同一个声音在体内回响。
她没有犹豫，没有用那些"别这样""你还有未来"之类的话。她说了一句话，语气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碰碎什么："别死。我教你开挂。"弹幕区在那一瞬间炸了——金色弹幕早已不在，但弹幕刷得比金色弹幕还在的时候还要密集，全是"！！！！！""她说了那句话""那是系统第一次对她说的话""声声在救她""我哭了"。女孩在那句"我教你开挂"之后微微抬起头，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里那点微弱的好奇清晰地传了过来："……真的吗？"
宋声声看着画面里的女孩，点了点头："真的。"她没有说更多。窗外的夜安静地铺展着，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和三个月前那些漫长的、不被看见的夜晚一样——但她不再是那个独自面对着镜子说"活着没意思"的人了。屏幕里那个女孩的眼眶里还藏着未落尽的泪意，但她已经抬起了头，像是在等着接住宋声声递过去的那根看不见的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