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在省道上开了很久。
赵建国两只手握着方向盘,车速压在八十,车灯照出去的光被两侧的杂木林吞掉大半。后座上,徐松靠着车窗睡着了,管钳横放在膝盖上。周衍没睡,他把裂了纹的眼镜摘下来放在膝盖上,盯着窗外。窗外是农田,灰白色的泥土在月光下泛着干巴巴的光。偶尔闪过一两间农舍,窗户都是黑的。
没有人说话。车里的空气很安静,安静得像是在水底。
李辑详坐在副驾驶,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打开备忘录在整理从东郊公园带出来的信息。他写到“售票处老太太不是工作人员”这一行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面。省道的柏油路面在车灯下往前延伸,路面上的标线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路两侧的农田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地。荒地上零星堆着些建筑废料——碎砖、钢筋头、半截水泥管。
他见过这片荒地。
今天上午,从镜湖开车出来之后,他们经过了一片一模一样的荒地。碎砖、钢筋头、半截水泥管。草从管口长出来,在风里晃。远处有个烟囱,红砖的,不冒烟。现在车窗外又出现了这片荒地。碎砖的位置、钢筋头的角度、半截水泥管的倾斜方向——和上午看到的完全一致。
“赵建国,你看外面。”
赵建国侧头看了一眼。“荒地。怎么了?”
“今天上午我们从镜湖出来之后经过了一片荒地。和这片一模一样。碎砖、钢筋头、水泥管——连管口长的草都一样。位置也一样。我们现在可能在兜圈子。空间闭环没有解开——或者解开之后又合上了。”
“但我们一直在往东开。省道是直的,没有转弯。”
“路是直的。空间不一定。”李辑详低头看手机上的导航。信号栏是空的。他打开导航轨迹记录——从东郊公园出来之后,轨迹的前半段是正常的:加油站、县道、省道入口。但从省道入口往东这一段开始,轨迹变成了一条直线。不是沿着省道走——是从省道入口直接跳到了当前位置。中间几十公里的路没有记录。和镜湖一样。空间被折叠了。
“停车。”他说。
赵建国踩了刹车。黑色轿车在省道路肩上停下来。车灯照着前方大概五十米的路面。路面上有一样东西。一个黄色的蝴蝶结。和旋转木马上那个小女孩辫梢系的一模一样。蝴蝶结躺在省道的黄色标线上,丝带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那个蝴蝶结。”赵建国的嗓子发干,“今天上午在旋转木马上看到过。她牵着白裙女进游客中心的时候,蝴蝶结还在她头上。现在出现在这里。”
李辑详推开车门,走到蝴蝶结前面。他蹲下来,没用手碰。蝴蝶结的丝带边缘有一小片深色的渍迹——不是血,是水。海水。咸的。他闻到味道了。东郊公园离海边至少两个小时车程。一个在旋转木马上待过的小女孩的蝴蝶结,沾着海水,出现在省道路面上。
“空间重叠。”他说,“公园和海水浴场之间的空间在融合。周临的笔记本上写浴场和镜湖之间有退潮通道。如果三个副本的距离在缩短——那我们现在开车往哪走都可能在副本之间穿来穿去。”
“那我们现在在哪?”赵建国也下了车。
“不确定。”李辑详站起来,环顾四周。荒地的尽头有一个烟囱,和上午看到的一样。但烟囱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棵梧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和东郊公园内圈那棵梧桐树一模一样。树下有一条石凳。石凳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镜片上有一道裂纹。另一个是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蓝色帆布鞋,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
周衍从后座探出头。他顺着李辑详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石凳上那个穿格子衬衫的人。他推开车门,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他的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体两侧,每个指关节都在发白。
“周临?”
石凳上那个年轻人转过头来。脸是周临的脸。眼睛是周临的眼睛。镜片上的裂纹也和周衍记得的一模一样。他笑了一下——不是花心里那种僵硬的笑,是真实的、带着一点疲倦的笑。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哥。别停车。停车就回不来了。”
周衍往前跑了两步。然后脚下踩到了什么——不是碎石,不是泥土。是水。省道路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漫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水面很平,像一面镜子。水面上倒映着月亮——不是天上的月亮。天上的月亮是弯的,水面倒影里的月亮是圆的。又大又圆。和镜湖湖心那朵花里的月亮一模一样。
李辑详低头看着脚下的水面。水面上映出了他的脸——五官清晰,表情正常。但水面上的倒影没有跟着他的动作一起低头。倒影在抬头看着他。倒影的嘴唇在动。
“找啊找啊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
倒影在唱歌。用他的声音。曲调是《找朋友》。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到的水溅起来,落在裤腿上。水面上的倒影没有溅水——它还在那里,低着头,唱着歌。歌词变了。
“敬个礼——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
倒影抬起头。它的脸上不再是李辑详的五官。是另一张脸。一张从来没见过的脸——中年男人,皮肤粗糙,眼睛不大,下巴上有点胡茬。镜湖那个保安的脸。加油站的保安。他穿着灰色制服,站在倒影的位置上,对着李辑详笑。然后倒影开始从水面往上浮。不是保安从水里站起来——是水面本身往上抬。水面变成了一面垂直的镜子,镜子里面站着保安。镜子外面是省道。镜子在往省道上扩散。
李辑详转身就往车那边跑。“所有人回车上!不要看水面!”
徐松已经醒了。他推开车门,管钳握在手里,站在车旁边。他没有看水面——他在看那棵梧桐树下的石凳。石凳上只剩一个人了。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周临不在了。那个女人抬起头。不是徐松女朋友的脸。是白裙无眼女的脸。没有眼珠的眼眶里有两个小小的光点,和摩天轮基座上那个复制品一模一样。
“操。”徐松骂了一声,把管钳举到胸前,“它们在跟着我们。不是我们在往外跑——是它们跟着我们往外跑。”
赵建国拔出瑞士军刀,站在黑色轿车车头前面。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水面。水面已经漫过了整个省道路面,从路肩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荒地。水不深——大概一两厘米,刚好漫过鞋底。但水面下面不是柏油路。是沙子。海沙。白色的细沙,被水泡过之后呈现一种灰褐色。沙子上散落着贝壳碎片和海藻碎末。
“下面不是省道了。”他说,“下面是沙滩。我们在海水浴场。”
“我们还在省道上。”李辑详拉开车门,把手机扔进副驾驶,“但空间在融合。三副本边界在瓦解。镜湖、公园、浴场——它们本来是一个大规则系统拆成了三个区域。灰色多指手被逐出之后打破了区域间的平衡。现在三个区域的边界在消失。我们没跑出去——我们是坐在车上被边界追着跑。现在边界追上来了。”
车内,收音机突然自己响了。没有按键,没有旋钮,赵建国碰都没碰过。收音机的绿灯亮了,频率在自动跳,从FM跳到AM,从AM跳到不知道什么频道。然后一个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是小女孩的声音。清脆的,带着笑的。
“找啊找啊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
收音机的音量突然增大。大到整个车厢都在震。车门板在嗡嗡响,座椅在抖,后视镜被震得往下垂。赵建国伸手去关收音机——开关没反应。旋转音量旋钮——音量继续增大。他一把扯掉了收音机的电源线。电源线被拔出来了,插头在他手里晃。收音机还在响。绿灯还亮着。
“歌是从里面自己唱的。”周衍坐回车里,把门关上,“不是收音机在放——是有东西在收音机里面唱。”
“所有人不要跟它唱。不要回应。规则二和规则三都是回应触发。唱歌也算声音回应——如果它让你接歌词,别接。”李辑详把后座窗户摇上去。
收音机里的歌停了。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那个小女孩的声音从车顶上传下来。不是从收音机里——是从车顶铁皮上面。声音很近,像是在车顶上坐着,弯着腰,把嘴贴在车顶铁皮上。
“敬个礼——握握手——”
一只小手从车顶天窗的缝隙里伸了下来。手指很短,指甲涂着粉色的指甲油。手在天窗缝隙里摸索,摸到了天窗的遮阳板。遮阳板被一点点推开。天窗玻璃上贴着一张脸。倒着的脸。小女孩的脸。她的辫子垂在玻璃上,蝴蝶结不见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嘴巴在笑。她用嘴唇贴着天窗玻璃,继续唱。
“你是我的——好朋友——”
“天窗是关的。”赵建国的声音很低,“玻璃没碎。她进不来。”
“她不需要进来。”李辑详看着天窗上那张脸,“她在让水面涨上来。水面上来之后,天窗玻璃就会变成镜子。车里所有人都会被规则五检测。”
车外面的水位在上升。不是暴雨那种快——是缓慢的、均匀的,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把海平面往上托。水面已经漫过了车门下缘,正沿着车门缝隙往里渗。渗进来的水在车内地垫上汇聚成一小片。水面上映出了车顶——以及车顶上那个小女孩的脸。倒影里的小女孩不是倒着的。她是正着的。她站在车顶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弯着腰透过天窗往下看。她的嘴一张一合。
“水里有倒影。”李辑详把脚从水面移开,“不要低头看地垫上的水。闭眼。”
赵建国闭眼了。周衍闭眼了。徐松也闭眼了。四个人闭着眼坐在一辆停在省道上的黑色轿车里,周围的水正在一寸一寸往上升。天窗上,那个小女孩还在唱歌。不记得词了就开始哼旋律。旋律循环了大概十几遍之后停了。然后她笑了一声。
“再见。”
水突然退了。
不是慢慢退——是瞬间。从车门缝隙里渗进来的水在一秒钟之内全部消失了。地垫是干的。天窗上那张脸也消失了,遮阳板恢复原位。收音机不再响,绿色指示灯灭了。车外面,省道的柏油路面是干的。碎砖、钢筋头、水泥管还在原来的位置。梧桐树下的石凳上没有人。荒地上的烟囱还在远处立着,不冒烟。
一切恢复正常。
“退潮。”李辑详说,“镜湖的雾在第五人死后退了。东郊公园的黑暗在灰色多指手被逐出后缩了。这里的水也在退——说明有人在死。水退的时候一定有某个地方的某个实体被回收了。或者是某个参与者死了。那个从加油站进公园的男的——他可能已经没了。”
赵建国发动车。发动机响了一声,没点着。他又拧了一次。发动机咳嗽了两下,然后突突突地开始运转。车灯重新亮了。
“往前开。不管空间闭没闭环——先离开这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