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声声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捏着一支黑色的马克笔。
白板是她昨天从楼下文具店买的,九十乘六十厘米,边角还贴着一层保护膜没有撕干净。她伸手把那层膜的一角揭开,整片保护膜"嘶啦"一声落下来,露出底下干净光洁的白色表面。白板被架在客厅靠墙的位置,站在任何角度都能一眼看见,像是一个为所有人准备的公告板,上面已经落下了第一行字——"声声不息之夜——无脚本,无预知,只有我。"她的字迹不算好看,"声"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但不影响阅读,甚至因为那个拖长的笔画而显得更有力,像一个正在努力站稳的人迈出的第一步。她写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几秒,又补了一行更小的字在右下角:"明晚八点。"
林笑笑从厨房那边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块切了一半的苹果,嚼着嚼着凑了过来,站在白板前面从头到尾看完那两行字,然后她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一种不太好形容的、介于担忧和钦佩之间的微妙状态:"你确定?"她把苹果换到另一只手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认真,"万一翻车怎么办?"她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讨论什么不该大声说出来的可能。
宋声声看着自己写在白板上的那行字,目光在那个"只有我"上面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比她自己预想得更快的回答:"翻车就翻车。"她把马克笔的盖子盖回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像是一句话在心里已经排练了很久,只是现在才找到机会说出来,"反正我的人生我自己开。"她说完那两句话之后,自己先意识到了这句话的份量,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个弯度是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自然——她曾经以为说这句话需要很大的勇气,是那种需要深吸一口气才能挤出来的宣言。但现在站在白板前,站在已经过去的那些旧日子和即将到来的新夜晚之间,她发现自己说出口的时候很平静,甚至没有多想。
父亲从卧室那边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浅灰色衬衫,纽扣系到了第二颗,头发比昨天整齐了一些,像是专门整理过的。他站在客厅边缘,没有走到白板正前方,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行字上,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又看了一遍,像是在用目光代替手轻轻地抚摸过那行字的轮廓。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可以在弹幕区给你加油吗?"他问出这个问题之后,自己先低了一下头,像是在给自己留一个退路,"——如果你不想让人看到,我可以不用那个号,或者——"
"那你要用真名。"宋声声打断了他。她说得很快,但语气不重,"别再藏着了。"她看着父亲的眼睛,目光平直,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是一种简简单单的、不需要再解释的要求:"明天晚上八点,你在弹幕区用你自己的名字打'加油'。别的什么都不要发,就这一句就够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比平时任何一次说指令都要笃定,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该发生的事。
父亲站在客厅边缘,停顿了两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头在屏幕上操作了几秒,动作不熟练,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他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ID已经改好了,从"沉默的父爱"变成了"宋建国"。三个汉字排列在屏幕上,没有前缀,没有符号。就是他的名字。宋建国把手机收回口袋里之后,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肩膀微微松了下来,他看了宋声声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想笑但还没完全学会怎么笑的尝试。
宋声声把目光移回白板上,看着那三行字——"声声不息之夜""无脚本,无预知,只有我""明晚八点"。她拿起手机,打开相机,拍了二十秒的短视频。画面里她站在白板旁边,背后的板子上那行字清清楚楚:"明晚八点,声声不息之夜。没有剧本,没有预知,只有我和你们。"她点击发布。那个短视频在二十分钟内点赞破了十万,一小时后破了五十万,到了傍晚已经超过了百万——平台上"声声不息之夜"的话题标签下面堆满了评论和转发,评论区清一色的"我一定来""等你""声声加油"。
晚上,宋声声躺在床上的时候,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也平稳了,耳朵里还残留着白天白板摩擦的声音和手机提示音。她正要睡着的时候,弹幕直觉忽然亮了——一种清晰的、像是温水一样的东西从胸腔里漫上来,让她听见了隔壁房间的动静。父亲还没有睡。他坐在那把从客厅搬过去的旧椅子上,手里攥着手机,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不敢让第二个人听见。他在练习。他在反复地说——"声声,加油。"第一遍的时候声音有点紧,第二遍好了一点,第三遍开始顺了,然后第四遍、第五遍,像是想要把那句话练到足够自然才肯合眼。宋声声躺在床上听见了那些练习——来自隔壁房间的父亲的声音,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和她之前听见的所有弹幕都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她知道这是真的。
她睁开眼睛,没有起身,只是面朝着天花板轻轻说了一句:"明天,看我的。"然后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重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