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光白而亮,照在跪在地板上的那个男人身上。
宋建国抬起头,眼眶里还残留着刚才那场对峙的红色痕迹,但他的目光此刻落在宋声声脸上,像是想在开口之前先确认她还在听。宋声声站在两步之外,没有坐回去,也没有靠近,就那么站着,像是一棵被风压弯了但没有倒的树。她看着他的眼睛,等着。
宋建国开口了:"那年我查出癌症。"
他说出那六个字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单独确认一遍才放出来。宋声声的呼吸停了一下。
"医生说治不好。"他继续说,声音平,像是已经重复过很多遍,但每一遍都没有变轻,"要花很多钱,而且不一定有用。"
宋声声的眼睛睁大了。她看着面前跪在地板上的人,看着他夹克袖口上那道旧痕,看着他白发里夹杂的那些灰白,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重新拼合——那些她以为是抛弃的、漠视的、不负责任的碎片,正在往另一个方向重新排列,碎片在翻转,裂缝在合拢,过去的愤怒与恨意正在被一种更深的、从未触及过的东西所替代。
"我不想拖累你们母女。"宋建国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下,"我想着我走了,你妈还能改嫁。你还能有正常的生活。"
宋声声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出来。她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响,像是信号不好时收音机里那种背景噪音。
"所以你就留一张字条走了?"她终于问出声。声音不是质问的语气了,是一种"我在确认我听到的是不是真的"的茫然。
宋建国点头,那个动作很慢,像是一块石头从高处翻落,在滚落的过程中撞碎了几块棱角。他说:"我以为我活不了多久。"他顿了一下,又说:"结果治了两年,好了。"
"治了两年"——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宋声声心里那片已经平静了十二年的水面,圈圈涟漪不断扩散开来。她看见面前的人——跪在地板上的轮廓在灯光里微微晃动。她想起十二年前那些夜晚,她独自一人在床上发呆,想象着那个人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是否还记得自己的模样和声音。那些夜晚的温度和光影,像一帧帧旧画面在眼前快速切换。而此刻她终于明白了:那些她以为是他不告而别的夜晚里,他正躺在某张病床上接受治疗,手里攥着一本相册,上面印着她八岁时的模样,那抹笑容在灯光下定格不动,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我回来找你们的时候,你们已经搬走了。"宋建国的声音把她从那些画面里拉回来,"你妈嫁了人,你在寄宿学校。"
宋声声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又开始发热了,热的、涨的、充满了东西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开口之前已经带上了鼻音:"这十年你在哪?"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像是怕问得太急会把答案吓跑:"这十年你到底在哪?"
宋建国回答:"打工。一直在打工。"他低着头说,"我每个月往你卡里打钱。不多,但一直在打。"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不到一秒钟,又移开了:"你大学学费,有一半是我出的。"
宋声声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后面推了一下,往后踉跄了半步。她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把即将发出的声音整个按了回去。她站在那里,手捂着嘴,眼泪顺着手指的缝隙淌下来,流到手腕上,滴在她站的那块地板上。她没有哭出声,但那沉默的痛苦和眼泪比任何声音都更沉重,她感觉到了,那些眼泪里不仅仅有悲伤,还有过去那些复杂情绪的沉淀,以及现在刚刚涌现的、陌生的情感碎片。
弹幕在屏幕上流动着,金色的字一行一行地滚过去:"原谅他吧。""癌症。""原来是绝症梗。""我哭死了。""他以为他活不了了,才走的。""他回来了才发现家已经没了。""他每个月都在打钱。""声声你听见了吗,他一直在打钱。"
宋声声看见了那些弹幕,但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放下捂着嘴的手,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了:"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看着他,整张脸被眼泪冲刷得发亮,"你连一个字都不说就走了,你让我怎么想?我怎么想这些年我都是怎么过来的你知不知道?"
宋建国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那句话比他之前说的任何一句都要轻,轻到几乎被空调风吹散:"……我怕你不原谅我。"
宋声声听见那六个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板上的人,十二年前的那个背影——那道模糊的、被时间磨损得只剩轮廓的影子——正在一点点转过身来,变成眼前这个真实的、跪着的、头发花白的人。她没有上前一步,但她也没有后退。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风声。那声音像是一个漫长的呼吸,在两人之间缓慢地流动,中间隔着十二年的距离和沉默,而此刻那些隔阂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薄。她站在那里,眼泪还在流,但没有声音,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一种很轻的、持续的、像是空气本身在颤抖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