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光白而亮,照得空气里的微尘都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
宋声声坐在沙发的一端,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坐在另一端。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人的距离,但那个空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大,像是整片沉默都堆积在那里。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行,有一辆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掠过,渐渐远去,又安静下来。沙发对面的茶几上放着那本用合同压着的信纸,边角被台灯的光照出一个三角形的亮斑。没有人看那张纸,也没有人看对方。
一分钟过去了。也许更长。宋声声的呼吸从刚才开门时那种急促的、不规则的节奏慢慢地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沉的频率,像是把什么情绪压进了胸腔底部。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但每个字都还算清晰:"你为什么抛弃我?"
她问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对面那个男人的侧脸——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嘴唇闭着,下颌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比记忆里更深了一些。
"……我没脸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空调的低鸣盖过去。
宋声声的感觉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拨了一下。她的声音从哑变高了,变尖了,像是在嗓子眼里积压了很久的那些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那你现在来干嘛?!你知道我小时候被人叫什么吗?"她停顿了一下,像是那三个字卡在了喉咙里,但还是要说出来,"没爸的孩子。"她说出那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断了一下,然后又续上了,更响了一些:"你知道我小学开家长会的时候永远一个人坐最后一排吗?你知不知道我十二岁那年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了多久?"
宋建国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肩膀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低着头,像是在用沉默接住那些砸过来的质问。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我知道。"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漫长的考虑才敢放在空气里,"你的每一场直播我都看了。"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应该说下去,然后又说:"我匿名刷礼物,就是没脸见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人在看着你。但我不敢让你知道是我。"
宋声声听完那段话之后安静了几秒。就在那几秒的安静里,宋建国忽然站起来,动作很快,快到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动。然后他跪下来了——膝盖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而重,整个人的高度在那一瞬间降到了和她视线平齐的位置。
宋声声愣住。她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喉咙里准备发出的下一句质问卡在了半路。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人,他的灰色夹克下摆拖在地板上,头发里夹杂着几根白发,在灯光下面格外显眼。跪下来之后他没有抬头,就那么看着地板,像是地板上有他需要读完的一整篇道歉文。
弹幕区一片安静。没有人刷"啊啊啊",没有人刷"泪崩了",甚至没有人刷表情。那种安静像是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整个屏幕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串零星的省略号在缓慢地滚动。
宋建国跪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声声,爸对不起你"。说完之后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接了一句:"我当年离开……是有原因的。"
宋声声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顶了一下,她喊出那个字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大,大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说!"
宋建国的肩膀猛地震动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几次才发出声音,声音沙哑得像是嗓子里的每一个字都在路上走了很久很久,久到磨掉了一层皮。他深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一种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然后他开口了,开始说。
光从窗户外面涌进来,照在地板上跪着的那个人影上,将他开口的那一刻凝固得像一张旧照片的底片。漫长的等待终于要揭晓答案了,在这个被沉默和眼泪填满的夜晚,他终于要开口说出那句话了,那句藏了十二年、不敢碰、不敢说、不敢面对的话。
一句在灰烬里埋藏了整整十二年的、关于离开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