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声声再次坐在补光灯前面的时候，补光灯比她平时开得亮一些，像是她自己也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她今天没化妆，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卫衣。她对着镜头看了两秒，然后开口说："沉默的父爱，今天我想跟你连麦。你愿意吗？"弹幕区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停顿了一下——像是整个直播间的人都在等那个ID出现。十秒。二十秒。一分钟。对方没有响应。弹幕区开始有人刷"他不在吧""可能没看到""再等等"。宋声声没有催，就那么等着。两分钟，三分钟，五分钟。
宋声声又说了一句话，这一次声音稳了一点，但尾音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倾角："如果你不连麦，我就当你不想让我知道你是谁。"这句话说出口之后，直播间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屏幕底部炸开了——二十个火箭同时升空，特效叠在一起几乎把屏幕占满了。火箭的尾焰在屏幕上拉出二十道平行的金红色轨迹，炸开的烟花在顶部一个一个地绽开。弹幕区刷疯了："二十个！！二十万！！""他听到了！""这是什么意思？"火箭特效落下去之后，那个ID终于发了一条弹幕，这是他第一次在直播间里主动发言："对不起。还不是时候。"
宋声声看着那五个字，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弹幕区已经吵成一团了——"他是好人！不然为什么刷二十万道歉？""他是骗子！连麦都不敢！""声声别追了，算了算了！""不行，必须搞清楚是谁！"宋声声看完那条弹幕，然后看着屏幕说："不。我一定要知道。"她关掉了直播。
她站起来的时候林笑笑已经把外套递过来了："走。"两个人下楼的时候脚步快而重，在声控灯熄灭之前就踩亮了下一盏。她们打车到了那个IP定位附近的街区，地图上显示那是一片老住宅区，沿街开着几家小店铺，其中一家挂着"蓝月网吧"的招牌，招牌上的灯管有一截不亮了。
宋声声推开网吧的玻璃门。里面很暗，空气里混着泡面和烟的味道。前台坐着一个穿黑T恤的年轻男人，正低头刷手机。宋声声走过去问："你好，刚才有没有一个中年男人来这里上过网？一米七五左右，短发，穿灰色夹克。"前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对那个人的描述有印象："哦，有。包了三小时刚走。走得挺急的，像是赶时间。"宋声声问："他长什么样？"前台想了想，用笔帽敲了一下桌面："一米七五左右吧，短发，灰色夹克，左手上戴了个旧手表。"他比划了一下手表的位置，"银色的，表面有点划痕，像是戴了很多年。"
宋声声听见"旧手表"三个字的时候，脸色的颜色变了一下。她的嘴唇微张，声音低而清楚："那只表……我攒了三年零花钱买的。"林笑笑站在她旁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肘，像是怕她站不稳。前台又低头在柜台下面翻了一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张叠好的纸。"他让我转交的。他说如果你来找，就把这个给你。"前台把信封推过来，补了一句："他还说……他对不起你。"
宋声声接过那个信封，纸面带着一点残留的体温，像是被攥在手里很久。她打开，里面是一张A4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有点潦草，但每一笔都用力——"声声，对不起。爸爸在攒够勇气之前，只能这样陪你。"宋声声看完那行字，没有说话。她攥着那张纸的边角，纸张被她的手指捏出几道褶皱。她的眼泪没有预兆地落下来，一滴落在纸面上，在"对不起"三个字旁边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林笑笑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低声说："没事，没事。"宋声声没有出声，肩膀在微微抖动。
弹幕在手机屏幕上刷成一片了，密得像暴风雨前的云层："是亲爹！""天哪！""他一直在！""那二十万是他攒了多久的？""声声……""这个转身太虐了。"各种颜色的弹幕交叠着滚过去。然后一条红色的弹幕从屏幕最顶部缓慢飘过，比所有弹幕都大一圈，颜色像是警示灯——"本系统将于七天后关闭。"
宋声声看到了那条红色弹幕。她手里的信纸还被攥着，眼泪还挂在脸上。她站在网吧昏暗的灯光里，握着那张写着"对不起"的纸，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开始无声启动。
七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