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灯光开得很亮。宋声声把那本厚厚的合同摊开在桌面上，一页一页地翻。她之前签的时候没有时间细看，现在她才真的坐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手机立在旁边，屏幕亮着。弹幕在她翻开每页的时候适时地标出关键位置，像有人在合同上用荧光笔一条条画出来。她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弹幕停了：
"第七条。违约金，5000万。"
宋声声低头看，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乙方单方解约的，须向甲方支付违约金人民币伍仟万元整"。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下面停了一下，继续往下翻。第十二页，弹幕又停了：
"第十二条。肖像权永久归属公司。永久。"
宋声声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永久。也就是说她这张脸、她的形象、她拍过的每一张照片、每一段视频，只要她签了这份合同，就永远属于张总的公司。哪怕合同到期了，那些东西的归属权也拿不回来。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第十八页。弹幕第三个标记来了：
"第十八条。解约后三年内不得从事直播。任何平台。任何形式。"
宋声声把合同往后翻了两页，确认后面没有更多的标记了。然后她把那本合上，推到了桌子另一头，靠进椅背里，仰头看着天花板。那块受潮的水渍还在，形状还是那只猫，但此刻她看着猫的轮廓，觉得它像是在咧嘴笑。
"这哪是合约，"她说，声音有点哑，"这是卖身契。"
林笑笑从隔壁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的笔，笔身细长，笔夹上有一个小小的圆形按钮。她把那支笔递到宋声声面前："录音笔。下次见他，录下来。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以后都是证据。"
宋声声接过来，按了一下笔夹上的按钮——笔尖前端亮起一小粒红灯，很微弱，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她又按了一下，灯灭了。
"好。"她把录音笔放在外套内侧口袋里，"下次见他的时候开着。"
第二天下午，她约了张总去他办公室。张总的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二层，落地窗外能看到整片城市的轮廓。宋声声走进去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桌上放着一壶刚泡的茶，热气还在往上飘。
"声声，来，坐。"张总站起来招呼她，语气亲切得像是在招待自家晚辈，"合同签了就是一家人了，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说。"宋声声坐下来，把包放在腿边，拉链拉开了一道缝，手伸进去按了一下录音笔的按钮。笔夹上的红灯亮了，隔着包包的布料透不出来。
"张总，我看了下合同，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她从包里抽出那本合同，翻开到第七页，"第七条这个违约金，5000万。如果将来公司方面有什么变动，我需要解约的话，这笔钱是要一次性付清吗？"
张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摆手："你放心，公司怎么会变动呢？我们正在高速发展期，你签了就是我们的核心艺人，资源全力倾斜。违约金这东西，就是走个形式，不会真的让你赔的。"
宋声声点点头，手指在合同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翻到第十二页："还有第十二条，肖像权归属这块……永久归属的意思是说就算合同到期了，公司还能继续用我的照片做宣传吗？"
张总的笑没有变，只是语速加快了一点，像是想尽快翻过这个话题："签了约就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嘛。你想想，公司用你的肖像去做宣传，受益的还不是你？"
宋声声的目光在那行"永久"两个字上停了一秒，没有说话，然后她合上合同，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抬起头，语气像是随口一问："张总，如果——我是说如果——公司因为什么原因资金链出了问题，暴雷了，我的签字费还要退回去吗？"
张总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宋声声看见了。他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又恢复了正常，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怎么会这么想"的轻松："不会暴雷的，你想多了。放心吧，公司稳得很。"
宋声声点头，把合同收进包里，站起来说："谢谢张总，那我先回去了。"她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和平常一样。但她外套内侧口袋里那支录音笔，红灯已经熄了——它已经录下了刚才所有的对话。她把包带往上拢了拢，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自己映在不锈钢门板上的脸——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光。
回到家，她把录音笔掏出来放在桌上，按了一下播放键。张总的声音从细小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晰稳定，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不会暴雷的。""你放心，公司怎么会变动呢？""签了约就是一家人。""走个形式，不会真的让你赔的。"
林笑笑听完最后一句，抬头看了宋声声一眼。宋声声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点。弹幕亮了，像是一直在等着这一刻：
"证据够了。"
"现在你要做的是——等公司暴雷前一周，找律师发解约函。用合同漏洞反诉。"
宋声声看着"合同漏洞"四个字，皱了一下眉："什么漏洞？"
弹幕回了一个表情符号，然后跟了一行字："合同里没写签字费返还条款。"
宋声声愣了一瞬。她低头翻合同，翻到签字费那一页——确实，只写了"甲方应于签约后三个工作日内支付乙方签字费五百万"，没有任何关于"解约时需返还"的表述。
她慢慢把那本合同合上，然后她笑了出来。那个笑从嘴角开始，慢慢扩大到整个脸部轮廓，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她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所以他们白送我500万？"
林笑笑在旁边拍了一下桌子："你签的那天他们就没打算让你好好走！这合同从头到尾都是个套！"
宋声声还在笑，但笑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她把录音笔放回桌上，弹幕还在刷，但她没有再看。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城市远处的灯光亮起来，像是有人在远处一盏一盏地点着了什么。那些灯亮得很稳，像是在告诉她——你还有时间。
张总的电话在半小时之后打了过来。宋声声接起来的时候那边语气还是那个调调："声声，下周公司有个团建，你一定要来啊。我介绍几个投资人给你认识，你以后的路就好走了。"宋声声握着手机，看了一眼桌上的弹幕——新的金色指令已经出现了，比刚才的更长："别去。是鸿门宴。但你可以带律师去，反将一军。"她对着手机说："好的张总，我看一下时间安排。"然后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对着林笑笑说："下周团建。弹幕说可以带律师。"
林笑笑已经开始翻手机通讯录了："我有个朋友在律所实习，我先帮你问问。"她一边翻一边抬头看了宋声声一眼，目光里面没有担心——甚至有一点兴奋，像是这场仗打到现在终于摸清了对方的底牌。
"你等着，"林笑笑说，"我明天就帮你约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