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的那通电话，宋声声到现在还记得每一个字。
她当时刚从旧货市场回来，画还靠在墙角没来得及收拾，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她以为是快递，接起来之后那边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速平稳，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客气："请问是宋声声小姐吗？我是《星闻一线》的记者。我们了解到你的父亲宋建国在你12岁时离家，至今未归，请问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宋声声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指尖压在手机壳边缘压出一道白痕。她没有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是那样就能把刚才那句话也翻过去。但那句话翻不过去——"父亲宋建国在你12岁时离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翻出来的旧照片，边角泛黄，但人像清清楚楚。她坐下，又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最后对着墙角那幅画发了一会儿呆。
弹幕在手机翻过来的时候亮了："她会爆出来的。不如你自己先说。今晚直播，讲这件事。"
宋声声看着那行字，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你们早就知道会有人打电话？"
弹幕没有回答。那条金色弹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金色弹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密集："别怕。""我们陪你。""今晚说，比你被别人挖出来好。"最后一条是："你恨他吗？"宋声声盯着最后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了，她才重新点亮，打出两个字："恨过。"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了卫生间。
她对着镜子开始练习。这面镜子她已经用了几个月，每天对着它直播、补妆、叹气，但今天不一样。她对着镜子说第一遍的时候——"我12岁那年，我爸走了"——眼泪就掉下来了。没有预兆，没有酝酿，眼眶一热就滚了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她用手背擦掉，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这次忍住了一点，但声音发颤。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每次都卡在不同的地方，有时候是"走了"两个字说不出口，有时候是"再也没回来"卡在喉咙里。
林笑笑推门进来的时候，宋声声正对着镜子用纸巾按眼角，纸巾湿了一小块。林笑笑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走过来把纸巾盒递给她，声音放得很轻："不想说就不说了。那记者爱挖什么挖去，你管她干什么。"
宋声声擤了一下鼻子，摇头说："弹幕说得对，我自己说，比被人挖出来好。"她说完又看了一眼镜子，深呼吸，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林笑笑没再劝，只是把纸巾盒放在洗手台上，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出去关上了门。
晚上八点，宋声声准时开播。她今天没有换那件白衬衫，穿了一件灰色的棉质长袖，头发随意散着，脸上没有化妆，连唇膏都没涂。直播间的标题是灰色的，没有表情，没有问号，只有四个字："今晚聊聊。"弹幕区在她上线的瞬间涌入了比平时多得多的观众——有人是来看热闹的，有人是真心担心的，还有人是从热搜上刚摸过来的。弹幕区刷的全是"加油"两个字，密密麻麻的，覆盖了整个屏幕。
宋声声坐在那里，补光灯开得比平时暗一些，白光照在她脸上，显得她的脸色比平时素淡。她盯着镜头看了三秒，然后开口："昨天我收到一个记者的电话，问我关于我爸的事。"
直播间安静了一秒。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在等她下一句的安静。弹幕区短暂的空白，像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她说："12岁那年，他说去赚钱，再也没回来。"她的声音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很久远的事情，但尾音有一点点不受控制的发颤。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继续说下去，然后又开口了："我恨过他。恨了很长时间。恨他不告而别，恨他留一张字条就没了，恨他在我没有爸的每一个节日里都不出现。"
她说到这里眼睛有点发红，但忍着没有掉眼泪。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放得更稳了一些："但现在我想说——爸，如果你在看，我过得很好。"
她没哭。但声音抖了那一下，比哭更让人难受。弹幕区在她说完"过得很好"之后沉默了两秒，然后铺天盖地的弹幕涌过来，像潮水一样覆盖了屏幕："抱抱声声""看哭了""我也哭了""声声值得被爱"。
宋声声看着那些弹幕，终于笑了一下。那个笑带着一点鼻音，眼眶微红，但嘴角的弧度是向上走的。她说："谢谢你们。我没事。"她点击结束直播，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见最后一条弹幕从屏幕中央飘过，是金色的："我是未来人，你爸后来——"后面的话被系统屏蔽了，变成了三个星号。宋声声盯着那三个星号看了两秒，然后关掉了直播软件。
直播间数据跳出来的时候，右上角的数字停在了51万。她看着那个数字愣了一下——她上一次破万人没过多久，现在已经是51万了。热搜榜上第三位：#宋声声谈父亲#。点进去第一条是她直播时的截图，画面里她眼眶微红但没有哭的样子，配文写的是"宋声声直播谈及父亲，12岁被抛弃，她说'我过得很好'"。评论区清一色的"心疼声声""她太坚强了""路转粉"。
手机震了一下，是平台官方发来的通知："恭喜你登上新人榜第3名。"宋声声看了一眼那行字，没有太大反应。她把手机放下，瘫在沙发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那块受潮的水渍还在，形状还是那只猫，但她觉得猫的轮廓比以前清楚了一点。
林笑笑从隔壁走进来，端着一杯温水，递到她手边。宋声声接过来喝了一口。林笑笑坐在沙发扶手上，笑着说："你太牛了。我听着都想哭。"宋声声把水杯放在桌上，正要说什么，手机又亮了。她低头看，一条金色弹幕比之前的任何一条都要醒目："恭喜，登上新人榜第3。但你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注意你身边的人。"
宋声声的目光在"身边的人"四个字上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林笑笑。林笑笑正低头看宋声声的手机，手指快速划着屏幕——那动作太快了，快得不像是随便翻翻。宋声声看着她："你在看什么？"
林笑笑的手指顿住了。她抬起头，脸上的笑容褪了一半，盯着宋声声看了两秒，像在犹豫什么。然后她说："……我在查你爸的地址。你昨天接到记者电话后，我就开始查了。我想帮你找到他。"
宋声声愣住。她看着林笑笑的表情，分辨不出那是善意还是别的什么。林笑笑已经把手机递过来了，屏幕上是一个地图应用的界面，有一个坐标点被红圈圈出来了。她放大了一点，看着那片熟悉的片区——离她老家不远的一条街道——确实是一个地址，没有错。"你看，他最近出没的片区。我查了三个多小时才找到的线索。"
宋声声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那条街她记得，小时候她妈带她去那条街买过菜。她轻声问："你为什么瞒着我？"林笑笑放下手机，低了一下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怕你受不了。"
弹幕安静了。出租屋安静了。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车流声远远地传过来，但在房间里，那几秒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声音。宋声声坐在沙发上，手还握着那只空了的玻璃杯，杯壁残留着温水的余热。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红圈标出的地址，没有关掉，也没有放大。
"……先放着吧。"她说。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背靠着沙发，闭上眼睛。她在黑暗里感觉到林笑笑坐到了她旁边，肩膀挨着她，没有多余的话。房间里只剩下两个女孩并肩坐着，和桌上那部亮过又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深处还留着一行没有来得及显示完整的话——"你爸后来"——后面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