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会后台的化妆间比宋声声想象的大，镜子周围一圈灯泡亮得晃眼，照得每个人脸上的妆容都像高清镜头下的特写。她坐在最靠边的位置，面前是自己带的一小包化妆品，没有化妆师，没有助理。隔壁隔间的灯光暖一些，苏瑶正坐在那里补妆，旁边站着两个工作人员，一个帮她递粉扑，一个在整理她的裙摆。
宋声声低头把手机架在了角落的化妆台边缘，摄像头斜对着她的方向，正好能拍到她和苏瑶之间的这片区域。她动作很快，像是随手放了件东西。然后她继续低头看手机，装作在刷信息的样子。
弹幕飘过来一条："干嘛？"
她嘴唇几乎没动，轻声说了两个字："留个证据。"
弹幕回了两个字："聪明。"
苏瑶从隔间里走出来，站在宋声声身后，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耳环。她的嘴角带着笑，那种笑不像是友善的问候，更像是开了个个人专场。她对着镜子里的宋声声说："靠弹幕火的主播，能火几天？"
宋声声没有抬头。她继续看手机，像是没听见。
苏瑶等了两秒，没等到反应，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了。宋声声这才抬起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脸——没化妆，但她气色比一个月前好多了。她把手机从化妆台边缘拿起来，揣进口袋，也跟着走出化妆间。
见面会的舞台搭在商场一楼的中庭，四周站满了举着手机的粉丝和路人。主办方搭了一块LED背景板，上面写着"星耀主播线下粉丝见面会"，下面是一排主播的名字。宋声声排在最后一个，名字缩在角落里，字体比别人小一号。
主持人让主播们依次上台做互动。前面几个主播聊了聊近况，唱了首歌，气氛还算融洽。轮到苏瑶的时候，她站在舞台中央笑着说："最近有人老说我抄她的梗，我这个人吧，最讨厌别人冤枉我了。"她歪了歪头，底下粉丝配合地喊"瑶瑶加油"。
宋声声站在舞台侧面，表情平静。
然后主持人招手让她上台。她迈步走上去，站在苏瑶旁边。底下粉丝的呼声明显比刚才大了——有人喊"声声""声声加油"，还有人举着她的灯牌。宋声声朝那个方向微微点头。
互动环节开始。主办方设计了一个"互相夸夸"的游戏——两个主播要轮流夸对方一句。苏瑶先开口，她转过身看着宋声声，嘴角弯着，语气轻快："声声最近真的很火，我都在看你直播学习呢。"
宋声声点头："谢谢。"
轮到她夸苏瑶了。她刚张嘴，苏瑶的手就动了——她从旁边的小圆桌上拿起一杯水，笑着说："声声，我敬你。"那杯水举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的小指往外别了一下，杯口倾斜，整杯水泼在了宋声声的脸上。
水是冰的。从额头到下巴，顺着她的脸淌下来，滴在白色衬衫的前襟上，洇开了一大片深色。苏瑶"哎呀"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语速加快："手滑了，对不起对不起。"
全场安静了一瞬。台下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拿出手机开始拍。
宋声声站在那一秒，水珠还挂在她的睫毛上，灯光照得她脸上的水痕亮晶晶的。她没有擦。她没有动。她想起弹幕那几句嘱咐："别还手。哭。说她压力大。"
她眨了一下眼。水珠顺着睫毛滑下来，看起来像是眼泪，也许真的是眼泪——冷的，冰的，泼过来的那一刻确实让她条件反射地眼眶发酸。她没有分自己眼眶里是水还是泪，她就那么抬起头，看着苏瑶，声音很轻很平静："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我不怪你。"
她说完了。台下安静了不到一秒。然后有人喊出声了，带着怒意："苏瑶太过分了吧！""人家做错什么了？""故意的你看不出来吗？"声音从零星几个变成了成片，开始有人举着手机往舞台边挤，保安上前拦住。
苏瑶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嘴唇张了一下，像是想解释，但台下没人听她说话。主持人上前打圆场，但声音被观众的愤怒盖过去了。然后主办方的负责人走上台，是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女人，她看了苏瑶一眼，又看了一眼监控屏幕上正在回放的画面，然后她拿起话筒，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苏瑶女士，我们查了监控，你是故意的。"
苏瑶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她嘴唇哆嗦着说："我没有！我真的只是手滑……"
宋声声一直在旁边站着。水还挂在她脸上，衬衫领口湿透了贴在锁骨上，但她的背挺得很直，甚至比刚才更直了。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给那位黑西装女人："我录了慢动作回放。"
全场哗然。背景板上投影出手机屏幕的画面——苏瑶端起杯子，小指故意别了一下，杯口倾斜的轨迹清清楚楚，没有任何“不小心”的余地。画面放了两遍，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台下开始有人骂出声音了："苏瑶滚下去！""这样也好意思当主播？"
苏瑶的脸白得像纸，她攥着话筒站在原地，脚步晃了晃。黑西装女人示意工作人员上台把她请下去。苏瑶走下台的时候脚步踉跄，在台阶上差点绊了一跤。她回头看了宋声声一眼，宋声声正用袖子慢慢擦掉脸上的水，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是得意，是一种"说完了"的平静。
后台走廊，苏瑶被工作人员拦住，告诉她后续的所有活动资格取消。苏瑶把包摔在地上，金属扣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她的声音压得低，但宋声声正好从走廊那头经过，听见她说了一句："宋声声，你给我等着。"
宋声声没有回头。她走进化妆间，拿纸巾把脸上的水擦干，然后把手机重新装进口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弹幕："演技封神！"
她笑了一下，小声说："是你们教得好。"她收好手机正要走出去，弹幕又弹出一条新的，这一次没有表情，没有语气词，只有一行字，颜色比平时的金色要暗一些：
"但是有人要挖你黑历史了。你爸的事，可能会被爆出来。"
宋声声站在化妆间的镜子前面。水已经擦干了，但衬衫领口还是湿的，头发末梢也湿了几缕，贴在脖子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他们要挖，就挖吧。我不怕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存了十年但从来没拨过的号码。她按了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我要说了，你看着办。"
发送。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她等着。大约过了十几秒，屏幕上弹出一条回复。就三个字："对不起。"
宋声声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她用拇指长按那条短信，弹出删除选项，然后点击确认。屏幕上干干净净，像是那条消息从来不存在过。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推开化妆间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光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