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声声第二天出门的时候，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化妆。这是弹幕教她的——"越素越好，越像被欺负了越好"。她站在镜子前面端详了自己两眼，确实看起来有点憔悴，眼底有一层熬夜留下的青色。
她走到楼下小区门口，站在那棵老槐树旁边。按照弹幕的说法，"会在三分钟内有人过来找你"。她等了一分半钟，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从不远处跑过来，手里攥着手机，呼吸急促，像是刚从学校冲出来的。
"你是声声吗？"女孩停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紧张和激动，"我……我是你的粉丝，我看了你好多直播。昨天那些差评我都看见了，你别往心里去……"
宋声声愣了一下。
她之前按弹幕教的"偶遇"粉丝拍照，心里预设的流程是"拍个照、笑一笑、结束"。但面前这个女孩说话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那种红是真的，不是演出来的。
"声声，不管别人怎么说，"女孩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力度很轻，但握着的地方带着体温，"我永远支持你。"
宋声声低头看着那只手。她本来准备好的那个"委屈表情"突然卡在了脸上，她发现自己不需要演了——因为她鼻子真的酸了。那种酸来得毫无预兆，从鼻腔冲到眼眶，她眨了两下眼睛没压住，眼泪就那么涌出来了一点。
女孩自己也哭了。两个人站在小区门口的老槐树下，一个哭一个忍，路过的遛狗大爷看了她们一眼又走开了。宋声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笑着说："谢谢。真的，谢谢你。"
女孩松开她的手，拿起手机说："能……合张影吗？"
宋声声点头。两个人凑在一起拍了一张，女孩把照片发上网，配文："偶遇声声，她没化妆但比镜头里好看一百倍。那些骂她的人你们不配。"照片在十分钟内被转了几百次。评论区的风向从"宋声声是谁"变成了"为什么有人要欺负她""她看起来好疲惫""心疼声声"。
宋声声回到家的时候，林笑笑已经把手机怼到她面前了："你看！热搜！'心疼声声'上去了！"宋声声凑过去看，那条热搜排在第七，后面有个"新"字。点进去全是她刚才那张素颜合影的截图，还有她在路口揉眼睛的那一瞬间被拍到的模糊侧脸——不知道为什么，那张侧脸看起来特别像是受了委屈忍住了没哭的样子。
"我本来想演的，"宋声声放下手机说，"但她真的拉着我哭了，我就没绷住。"
林笑笑拍了拍她肩膀："那就别绷，该哭就哭，你又不是铁打的。"
弹幕在屏幕的另一端刷得更快了。金色弹幕穿过那些"声声加油"的字样，稳稳地停在她的视线中央：
"现在出门，去旧货市场。第三摊。一幅画，50块买下来。"
宋声声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半。"旧货市场？"她问。
弹幕回了一个字："去。"
她套上外套，跟林笑笑说"我出去一趟"，林笑笑正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去买啥？""一幅画。""画？"林笑笑抬起头的时候门已经关上了。
旧货市场在市郊的一个老厂房里，铁皮顶棚，水泥地面，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堆满了旧家具、旧书报、铜器瓷器和各种叫不上名字的零碎物件。空气里混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宋声声捂着鼻子往里走，数着摊位——第一摊是旧钟表，第二摊是旧书，第三摊——
她停住了。
第三摊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坐在折叠椅上刷短视频，面前堆着一堆杂物。最底下压着一个落满灰的画框，画布上覆着一层黄褐色的污渍，勉强能看出画的是一幅山水——远山淡墨，近处有一棵歪脖子松树。画框的木边都磨损了，边角缺了一块，看起来像是谁家仓库里清出来的旧货。
"老板，这个多少钱？"宋声声蹲下来，把那幅画从底下抽出来。
大叔瞥了一眼，又继续刷手机："五十拿走。脏是脏了点，但画框还能用。"
宋声声掏出手机扫了付款码。"叮"的一声，五十块到账。她把画夹在胳膊底下正准备走，旁边一个拎着帆布袋的中年男人突然凑过来，眼睛盯着那幅画看了好几秒，然后说："小姐，这画能让我看看吗？"
宋声声递过去。男人接过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又凑近了看画面右下角的落款，皱着眉头说："这我看着眼熟……我以前在拍卖行干过。"
老板的短视频声音突然停了。他从折叠椅上坐直了身子，看了一眼那幅画，又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语气变得不太一样了："不卖了不卖了，这画你放下。"
宋声声站在两人中间，手里还攥着那幅画。老板站起来朝她走过来，伸手要拿："我说不卖了，退你钱。"
宋声声把画往身后一藏，另一只手举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刚才的付款记录："老板，钱已经付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晚了。"
那个男人在旁边默默补了一句："人家说得对。你收钱了，交易就完成了，反悔不了。"
老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宋声声一眼，表情里带着那种"算你狠"的意味，然后重新坐回折叠椅上，刷手机的声音比之前大了几倍。
宋声声抱着画走出旧货市场，站在门口把那幅画又看了一遍。脏兮兮的山水画，落款被污渍盖得模糊不清。她拍了张照发到弹幕区："这真值钱？"
弹幕刷了一排："值。""快找鉴宝连线。""别管值多少，先上播。"
宋声声回到家，把画放在桌上，打开直播软件。她没有做开场白，直接联系了一个平台上专门做鉴宝的连线主播，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ID叫"李老师鉴古今"。宋声声把画举到镜头前面，李老师凑近了看了十几秒，表情没什么变化，然后又凑近了几秒，眉毛动了一下。
"小姐，"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这幅画你从哪买的？"
"旧货市场。"
李老师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变了——那种专业主播的平稳语气被一种压不住的急切取代了："这是民国画家张伯年的山水小作，落款是他的'松风堂'私印。这种尺幅的小品在他传世作品里很少见，市价至少在8万以上。"
宋声声举着画的手没有动。她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停在画面里，呼吸都没变。弹幕区先炸了——"我靠！！！""8万？？？"红色弹幕"暴躁老哥"："这都行？？？"蓝色弹幕"预言家王大爷"慢悠悠地飘过，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了："我说什么来着。"
宋声声笑了。那种笑没有声音，但嘴角的弧度拉得很大，大到眼眶都跟着弯了起来。她和鉴宝主播道了谢，关掉连线，然后把手机放平，盯着屏幕上那行收款短信——8万整，到账了。
她握着手机看了很久。那行数字在后面跳了一下列表，像在确认："我真的收到了。"
弹幕说："这只是开始。下个月有个线下粉丝见面会，苏瑶也会去，她会当众让你难堪。"
宋声声把手机放下，深呼吸了一下。那种8万块钱带来的眩晕感还在，但弹幕这句话像是兜头浇了一杯冷水。她看着屏幕说："我该怎么办？"
弹幕回得很快："你会当众扇她吗？投票决定。"
宋声声摇头。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我不扇人。"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嘴角弯出一个不大但很坚定的弧度："但我会让她后悔惹我。"
弹幕安静了不到一秒，然后刷了满屏的"期待"。宋声声放下手机，拿起桌上那幅画又看了一遍。污渍还没擦，边角缺了一块，但画上的那棵歪脖子松树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挺拔。她伸出手指隔着玻璃框描了一下那棵树的轮廓，自言自语地说："你也是从五十块开始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