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声声站在商场的自动扶梯上，手里拎着一个空荡荡的购物袋。她今天其实没什么要买的，只是想出来走走。刚才那500万还在脑子里转，张总加价的语气在耳边回响，像硬币在铁盒里反复弹跳的声音。
扶梯到底了，她迈步走进一楼中庭。这里是本市最大的商场，周末人流量不小，旁边的奶茶店排着长队，化妆品柜台的小姑娘正在给路人发试用装。宋声声绕过那排队伍，正要往门口走，一个年轻男人突然从旁边的柱子后面闪出来，挡在了她面前。
"你是宋声声吧？"他问。语气不像搭讪，更像是确认身份。
宋声声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攥紧了手机。"你是？"
男人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别签张总。我是他前员工。"他往她手里塞了一张折叠过的打印纸，纸是普通A4纸，边缘被揉得有点皱，"你看看这个。那家公司资金链三个月必断，内部账上一堆窟窿，他拿你的签字费是从别的项目挪的。"
宋声声打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几页财务数据的截图——应收应付、现金流、银行贷款到期时间。她看不懂全部，但"现金流缺口1200万"那行字被红笔圈过，旁边还写着"3个月后到期"。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男人。他穿着普通T恤和牛仔裤，看着也就二十五六岁，但眼睛下面挂着很重的黑眼圈，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问。
"张总欠我三个月工资，"男人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我就是想搞他。"
宋声声把那张纸收进口袋，说："谢谢。"男人没再多说，转身走了，人群很快淹没了他。
宋声声站在原地，手指还攥着口袋里那张纸的边角。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旁边奶茶店叫号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转身走出商场，推开玻璃门，外面风很大，吹得她外套的下摆翻卷起来。
她回到家的时候，林笑笑还没回来。出租屋安安静静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她坐在桌前把那张纸铺开，拿手机拍了一张，然后放下手机，看着屏幕等着。三秒后，弹幕来了：
"信他。"
"数据是真的。"
"现在玩一票大的：假装考虑签，拖时间。每次他涨价，你就发一条'犹豫中'的短视频，蹭热度。等暴雷前一周，全网都知道你'差点签了坑公司'。"
宋声声看着那条长长的金色弹幕，眨了眨眼。"等等，"她指着屏幕说，"你们的意思是，我假装考虑签合同，然后每次他加价我就发视频说'我在考虑'，等热度够了再当众拒绝？"
弹幕回得干脆："对。"
宋声声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她的眼睛盯着窗外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目光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念头正在快速成形。过了大概十秒，她自言自语地说出来："这样是不是太坏了？"
弹幕几乎是她话音刚落就刷过来了，一条金色的，闪了一下："对资本家不用讲道德。"
她顿了一下，然后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似的笑了，说："有道理。"
她拿起手机，打开相机，用后置镜头拍了一段二十秒的短视频。画面里她坐在桌前，桌上摊着那本合同，她对着镜头说："张总很有诚意，我再想想。"语气迟疑，表情犹豫，连眼神都刻意地往合同上瞥了一下。然后她停止录制，点击发布。视频发布后的二十分钟里，点赞数从零跳到两千，然后五千，然后一万。评论区密密麻麻的，有人在猜"哪个张总"，有人在刷"声声别急，好好考虑"，还有人直接艾特了张总公司的官方账号。
张总果然看到了。他几乎是顺着那条视频找过来的。宋声声的手机在晚上七点响了，张总的声音比之前显得急促了一些："宋小姐，600万。这个价你再犹豫，就真的错过了。"
宋声声靠在椅背上，语气比之前从容了一些："张总，我再想想。"
她挂断电话，看了一眼弹幕："继续，到了。"
三天后，她按弹幕的指示开了直播。补光灯和平时一样亮着，她坐在桌前，面前没有合同，只有一杯水。她像是随口聊天一样对着镜头说了一句："我最近听说——有些MCN公司快要暴雷了，签约的朋友们要擦亮眼哦。"
语气很轻，像是不经意的闲聊。但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弹幕区安静了不到一秒，然后有人开始刷："XX传媒？""是不是张总那个？""我听说他最近资金链有问题。""声声是不是在暗示什么？"一条接一条的弹幕把话题从"MCN暴雷"直接引向了张总的名字。张总公司的名字在弹幕区出现了不下几百次。
宋声声没有回应那些猜测。她只是继续聊天，换了个话题，聊起了今天中午吃的外卖。
但弹幕区没停。有人在转发截图，有人开始扒张总公司最近的财务状况，有人贴出了工商变更记录的截图。话题从直播间扩散到了微博，从微博又扩散回了直播间。热搜榜上在晚上十点出现了一个词条：#某MCN暴雷预警#。
张总公司里，灯光亮得刺眼。
张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热茶。他的助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那条热搜的页面。张总看完那行字，把桌上的杯子拿起来，然后摔了——茶水泼在地毯上，杯子裂成两半，发出一声脆响。
"宋声声！"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找死！"
助理往后退了半步，小心翼翼地说："张总，她没点名。热搜上说的是'某MCN'，没提咱们公司的名字。告不了。"
张总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他的手指攥着拳头，指节发白。"找人——给我刷差评。把她直播间搞垮，我看她还能蹦跶几天。"
助理点了点头，退出去关上门。
宋声声这边，直播已经结束了。她关了软件，坐在桌前喝水。弹幕还在，没走，像是知道还有后续：
"张总发火了。他要找水军刷你差评。但别怕，你反而能借机卖惨。明天出门'偶遇'粉丝拍照，装委屈。路人的同情就是最好的热度。"
宋声声看完那行字，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她对着镜子里那个自己调整表情——眉毛往下压一点，嘴角不要太垂，眼睛里带一点湿润但不掉眼泪。她练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表情已经自然得看不出是在排练了。林笑笑从外面回来，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宋声声对着镜子皱眉头，眼角微微发红的样子。她愣了一秒，然后笑趴在了门口："你以后是不是要进演艺圈？"
宋声声转过身，笑着说："我只是想活下去。"
林笑笑的笑慢慢收了。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宋声声，目光柔和了一些。她看了好几秒，然后轻声开口："声声，你越来越厉害了。但我有点心疼你。"
宋声声愣住。她的手停在半空中，表情僵了半秒。然后她说："我没事。"声音里带着一种在安慰对方也在安慰自己的语气。
林笑笑没再说什么。她走过来，伸手拍了拍宋声声的肩膀，然后转身出了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她故意不想惊动房间里那个正在学会变得更坚硬的人。
宋声声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面，灯光照着她的侧脸。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最后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手机还亮着。弹幕最后一条飘过，金色的，很稳："明天见。"
宋声声拿起手机，说："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