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的冷气开得很足。宋声声走进去的时候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拢了拢外套，目光扫过靠窗那一排座位，然后看见了他——张总。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和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看起来像是那种每天在五星级酒店大堂谈业务的人。
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迈得很稳，但手指在袖口里攥着手机，屏幕被她的汗蹭得有点模糊。弹幕还在保持沉默，没有提示，没有预警，像是故意把这一段留给她自己。
"宋小姐？"张总站起来伸出手，笑容很标准，"久仰久仰，昨天看到你的热搜，我就知道你是我们要找的人。"
宋声声和他握了握手，坐下来。张总没有寒暄太多，直接把一叠厚厚的合同推到她面前，封面上印着"XX传媒·艺人经纪协议"几个大字，下面叠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张总靠在椅背上，端起美式抿了一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
"300万签字费，分成比例你七我三，合同期两年。签了，你就是下一个顶流。"
宋声声低头看着那叠纸。300万——她脑子里飞速换算了一下，是她现在直播收入的几百倍。这笔钱可以付清她妈这几年的医药费，可以把那间出租屋换成一个有电梯的房子，可以让她再也不需要在便利店抢过期牛奶。她甚至能想象银行卡到账的短信提示音。
"我可以先看看合同吗？"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平静。
张总做了个"请"的手势："慢慢看，不急。"
合同确实很厚。宋声声翻了几页，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款看得她眼花。她注意到违约金那一栏——5000万。她目光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翻，没有表现出来。
"签了，我保证你一年内上星，三个月内全网过千万粉。"张总的声音在背景里继续响着，"你知道现在直播赛道多卷吗？多少主播熬了两年都起不来。你这个爆点，趁热打铁才值钱。"
宋声声合上合同，说："我回去考虑一下。"张总笑了，那种笑像是早预料到她会这么说："没问题。不过说真的，这种条件过了这村没这店了。你考虑好了随时打我电话。"
她把合同装进包里，走出咖啡厅。午后的阳光涌上来，晒在她胳膊上，和刚才的冷气形成强烈对比。她站在咖啡厅门口发了三秒的呆，然后加快脚步走回家。
出租屋的门刚关上，林笑笑就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怎么样怎么样？"
宋声声把合同从包里抽出来递给她。林笑笑翻开第一页，眼睛瞪得滚圆："300万？"然后她翻到后面几页，眉头慢慢皱起来，表情从惊喜变成了凝重。她翻到违约金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很久。
"这违约金……也太高了。"林笑笑把合同放在桌上，手指点着那一行数字，"5000万。你签了两年，万一中间出了什么事想解约，这数字你一辈子都还不起。"
宋声声还没说话，手机亮了。她低头看，是弹幕——而且这次不是一条两条，是整个屏都刷满了：
"别签！三个月后这公司会暴雷！别跳这个坑！"
"签！暴雷前捞一笔就跑！5000万违约金怕什么，你又不主动解约！"
"别听他们的，你真签了就完了。"
"你不签才亏，300万放你面前你不动心？"
宋声声愣了一瞬。之前弹幕从来都是统一的指令，告诉她往左走就往左走，告诉她唱什么就唱什么。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弹幕在吵架——而且是真吵，两边都在刷，刷得飞快，她几乎来不及看完就翻过去了。
然后一条绿色的弹幕从中间飘过，颜色温和，字也不多："让她自己选。别替她活。"
宋声声看着那条弹幕，心跳突然就稳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回复，弹幕又开始新一轮互怼。这次更有辨识度了——一条红色的弹幕，加粗加亮，ID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暴躁老哥：签！300万不拿是傻子！哪个公司不暴雷？暴之前你能挣多少自己算！"
紧接着是一条蓝色的，字慢吞吞的，像是打字的时候还喝了口茶："预言家王大爷：不签。三个月后你庆幸。"然后一条绿色的弹幕又飘过："暴躁老哥永远激进。"弹幕区笑成了一片："哈哈哈哈哈""暴躁老哥被贴标签了""预言家王大爷说话永远慢三拍"。但笑完之后，分歧依然清晰。
宋声声看着屏幕上那片五颜六色的弹幕，忽然觉得有点荒诞。她的未来，正在被一群来自十年后的观众用投票决定。
然后弹幕区弹出一个新界面，像游戏里那种弹出窗口，边框是金色的，中间写了一行字："【投票】是否签约XX传媒？"下方两个选项："签约"和"不签约"。右上角还有一行小字："倒计时：10秒。"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数字已经开始跳了。10——9——8——
"那就投票吧。"宋声声说。
弹幕区开始疯狂刷屏。有人在喊"冲啊"，有人在发"不签不签不签"，有人在刷"投了投了"。宋声声看不见票数，只能看见自己心跳的节奏跟着倒计时的数字一起跳，一下比一下快。
7——6——5——
她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结果。300万是真的，她无数次在半夜对着天花板算过的数字；暴雷也是真的，弹幕从来没有骗过她。两边都是真的，都在等她选。
4——3——2——
她的心跳快到发慌，脱口而出一句："我心跳要停了。"
弹幕刷了一片"哈哈哈哈"和"我也是"，但倒计时没有停。
1。投票结束。
屏幕弹出结果：不签51%，签49%。宋声声看着那个差距——只有2个百分点。也就是说，那10秒里，近百万的观众在投票，其中一半的人认为她会后悔，另一半的人认为她不签才是真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那我先不签。"
话说完的那一瞬间，她发现自己的肩膀松了一点。说不上是如释重负还是怕错过，但她知道自己终于说出口了。林笑笑在旁边拍了拍她的背："要不要再想想？"宋声声摇头："弹幕说的，三个月后暴雷。信他们一次。"
她把合同推到桌角，站起来去倒水。水刚倒好，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是刚才那个号码——张总。她接起来，那边声音带着笑意："宋小姐，考虑得怎么样了？我刚才又想了想，觉得你确实值更高的价钱。这样，我加到500万。你只要点个头，明天钱就到账。"
宋声声握着手机，水杯还悬在嘴边。500万。比刚才多出整整200万——可以帮她妈换更好的医院，可以在她妈住的城市买一套小房子，可以让那个总是说"钱不是问题"但明明缺钱缺到从不买新衣服的女人从此不再为钱发愁。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攥紧了一下。
"宋小姐？"张总的声音追过来。
"我……再想想。"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前，弹幕又飘过一条，金色的，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条都亮："明天有人找你。听他的。"
宋声声把手机翻过来读了一遍，皱着眉说："你们说的'一个人'到底是真人还是鬼？"弹幕这次回得很短，像是故意在气她："闭嘴。剧透会死。"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笑了一声。那种笑带着无奈，带着"行吧我认了"，也带着一点"那明天见"的期待。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城市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远处点了一排蜡烛。
"明天见。"她对着窗户说，声音很轻。窗户上倒映出她的脸——比一个月前精神了很多，但眼睛里还有一种摇摇晃晃的不确定。那种不确定还没消失，但她开始觉得，摇摇晃晃也没关系。她最近已经习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