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八点，宋声声准时开播。
她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补光灯开得比平时暗了一档。直播间右上角的数字在开播三分钟内跳到了三千——最近稳定在这个区间，不算少，但离她想要的"稳住了"还差一点。
她正准备开口说那句"欢迎来到声声直播间"，弹幕区突然变了颜色。
一整片——毫无预兆地——涌入了几十条账号，ID全是那种看不出人样的随机字符："用户784529""酒醉的蝴蝶338""花非花雾非雾999"。这些账号进来之后几乎同时发了弹幕，内容高度一致：
"整容脸。"
"下巴假体太明显了。"
"鼻子透光，假的吧。"
"这张脸一看就是动过的。"
"整得还挺自然，就是下巴尖得能戳死人。"
宋声声盯着屏幕上那些滚滚而过的字，眼睛眯了一下。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一直知道这件事会发生，只是不确定什么时候来。弹幕告诉她"下周六"，果然就是下周六，分秒不差。
她看了一眼弹幕区，金色的指令已经出现了，混在那些乌黑的攻击弹幕里，像裂开一道口子："水军来了。苏瑶雇的。别慌。"
紧接着是红色的弹幕，那个ID她已经认识了："暴躁老哥：怼死他们！"
宋声声对着屏幕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被气笑的，是那种"好，有你们这句话我就上了"的笑。她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对着镜头晃了晃："你们说我整容？行，你们看着。"
她站起来，走到那面掉漆的穿衣镜前面，把手机举在胸前，让镜头正对着自己的脸。然后她伸出左手捏住自己的下巴，用力往两边拧了拧——皮肤被扯得有点变形，她手指的力度大到指尖都发白了。
"这是假的？"她松开手，又换了另一边，用同样的力度拧了一下下巴。然后她往上托了托鼻尖，用手指压住鼻梁，上下左右各晃了一遍，侧过脸让镜头照到鼻翼的弧度，最后又用手掌把自己的脸颊往里摁了摁，直到骨头轮廓清清楚楚地透出来。
弹幕安静了两秒。然后——
"？？？""她对自己下手也太狠了。""这不像假体，假体不敢这么拧。""这是真脸。""好狠一女的。"
宋声声坐回直播桌前，喘了口气，刚才拧脸的时候憋着了。她把手机重新放回支架上，对着镜头说："我从小长这样。小学毕业照要不要看？我放给你看。"
弹幕笑成一片："哈哈哈哈哈""看！""现在就说！"宋声声切了一个窗口，从电脑文件里翻出一张扫描过的毕业照——照片上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脸圆圆的，下巴还没长开，但眼睛和现在一模一样。她指着照片上那个穿白衬衫的圆脸女孩说："看到了？十岁就长这样。整容医院还管十岁小孩做假体？"
弹幕刷得更疯了："实锤了！""这脸是真的！""整容说可以闭嘴了。"
但水军还在刷。那些账号没有撤退，反而变本加厉："整的是轮廓，骗谁呢？""下巴就是太尖了，做了填充。"宋声声看了一眼弹幕，金色指令又到了：
"说'说我整容的，报医院名，我送你去'。"
宋声声照着弹幕的话念了出来，语气随意得很："说我整容的，报医院名。我送你去，我给你报销挂号费。"
水军卡壳了半秒。那些机械重复的刷屏突然出现了裂痕，有人开始发"你凭什么说我们整容"，语气明显比刚才弱了不少。宋声声看见了，但没有追问。弹幕的第三条指令已经来了：
"连麦那个骂最凶的。"
宋声声扫了一眼弹幕区，找到了一个ID叫"酒醉的蝴蝶338"的账号，这人在过去五分钟里刷了至少二十条。她点了连麦，弹出邀请。对方接通的瞬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听着也就二十出头，语气里带着一股被突然喊上台的慌乱。
"喂？"
宋声声说："你好，你刚才说我整容是吧？你具体说说哪里做得不好？我好去找医院退款。"
那边安静了三秒。男人支支吾吾了半天，声音越来越小："我……我也是拿钱办事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刷一下……"
然后他挂断了。
直播间静了一瞬。然后弹幕炸了。
"我靠！！！""实锤买水军！！""他说拿钱办事！！！""声声你太行了！！！""这一波直接钓鱼！！"
宋声声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她的嘴角弯得很自然，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不用查了，我知道是谁。"她没说名字，但弹幕区已经开始刷那个字母了——"S""Y""苏""瑶"——林林总总的代号混在一起，把所有水军的来路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水军开始撤退了。那些随机字符串ID一个接一个地退出直播间，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瞬间泄了气。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路人——大批涌入的、被刚才那场反杀吸引来的真人观众。右上角的数字从三千开始跳动，四千、八千、一万二、两万三……一直冲到五万七才慢下来。
热搜榜上悄悄多了一行字。起初在第四十几位，然后往上爬，十几分钟之后停在了第三位：
#这个主播素颜比带妆好看#
点进去第一条就是宋声声刚才那段捏脸视频的截图，她拧自己下巴的时候眼睛瞪得圆圆的，表情里带着一种"你看清楚没有"的认真劲儿。评论区的风向清一色地倒向她："太勇了""这姐是真的刚""我第一次觉得一个主播怼人怼得这么好看""我路转粉了"。
宋声声没有去看热搜。她还在直播间里，对着镜头笑，声音还是那种平稳的、不急不缓的节奏："行了吧？还有谁要连麦？今天不限时，来多少我接多少。"
弹幕刷"够了够了""没人敢来了""你是真的狠"。她这才停下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带着一点颤抖，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下来。
她点击结束直播。屏幕暗下去，房间安静了。
然后林笑笑从门外冲进来，整个人扑到她身上，胳膊勒得她差点喘不过气："你火了！！！你火了你看见了吗！五万！热搜第三！你知道我刚才在隔壁听见你喊'报医院名我送你去'的时候什么反应吗！"
宋声声被她晃得头晕，笑着推开她："看见了看见了。你先松手。"
林笑笑松开她，原地蹦了两下，然后掏出手机开始翻数据："粉丝涨了多少我看看……八千？九千？"她越数声音越大，"声声你这下是真的起来了！"
宋声声低下头看手机。金色弹幕还在，像是从来没离开过。她看着那行字划过屏幕，字不多：
"好消息：你火了。坏消息：资本要来了。"
宋声声刚把那条弹幕读完，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她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犹豫了半秒，然后接起来。
"喂，宋声声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着四十岁左右，语气带着那种标准的商务客气，"我是XX传媒的张总。看了你今天的热搜，觉得你很有潜力，想约你聊聊合作的事。"
宋声声听着对方说话，目光落在桌面弹幕最后那条留言上。她说："好的，张总。可以约个时间。"
"那明天下午三点，我请你在市中心那家咖啡厅——"
"好。"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下。林笑笑在旁边已经急了："谁？！什么传媒？！你要签约了吗？！"
宋声声把手机屏幕翻给她看，那行金色弹幕还在：
"两个MCN，一个坑一个良心。别急着答应。"
林笑笑看完，愣了一下："……这谁发的？"
宋声声没回答。她只是笑了笑，把那句"又来一个送钱的"咽回去没说出口，然后站起来去倒水。她的背影在补光灯的白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走得稳当，不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