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声声站在那面掉漆的穿衣镜前，把唯一一件能上镜的白衬衫拉平了领口。衬衫是大学面试时候买的，洗过太多次，领子边缘已经泛起了细小的毛球。她把头发扎起来又散开，散开又扎起来，最后放弃了，随便拢到耳后。
"还行吗？"她对着空气问了一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金色弹幕飘过："唱《遇见》，稳了。"
宋声声嘴角抽了一下。她想说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要唱什么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拿起手机架到桌上那个廉价的环形补光灯前面，灯打开的时候白光晃了一下眼睛。这盏灯是她上个月花八十九块钱买的，当时想着至少能把气色照得好一点。
"开播。"她对自己说。
直播开始的提示音响起，屏幕上弹出直播间界面。右上角的在线人数——18。里面有机器人9527，还有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关注的路人。宋声声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说那句开场白，弹幕区直接炸了。
"唱《遇见》！""快唱！""就是《遇见》！""别废话了唱！"几十条金色的弹幕几乎是同时涌出来的，刷得屏幕都在晃。宋声声瞪着眼睛看了两秒，然后脱口而出："你们怎么知道我要唱？"
弹幕回得飞快："因为你是宋声声。""我们看了你手机。"最后一条是："别问，唱。"
宋声声张了张嘴，然后笑了。那种笑是认命的笑，带着一点"行吧你们说了算"的无奈。她低下头点了伴奏，前奏响起的时候她闭上眼睛缓了一秒，然后开口唱第一句。
"听见冬天离开……"
她的声音比平时稳。话筒收音效果一般，但她唱到"在某年某月醒过来"的时候，弹幕区已经开始刷了："好听！""这嗓子藏了多久？""我靠，比我想象的好。"
宋声声没敢看弹幕，因为第二条指令已经到了："下一句看镜头笑。"她刚唱完"未来有一个人在等待"，下意识抬起头，对着镜头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不算完美，嘴角的弧度有点笨，但她眼睛里有一点亮光，像是那种很久没被人夸过的小孩突然被老师点了名。
"停顿两秒再唱。""现在停顿。""一、二——唱。"宋声声跟着指令，在"向左向右向前看"前面停了两拍。就是那两拍的空白，让直播间里正在听的人突然意识到——这主播不是在放伴奏对口型，她是在真唱。
弹幕区炸了第二轮："真唱！""没修音！""这气息可以啊。"直播间右上角的数字跳了一下，从18蹦到53，然后127，然后411。宋声声的眼神扫过那个数字，差点岔了气。
她稳了稳声音，把最后一句"我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唱完，尾音落下的同时，弹幕刷了一条新指令："说'这首歌送给救我命的人'。"
宋声声愣了一下。她想起今天中午那块从二楼掉下来的广告牌，想起那个小男孩手里掉在地上的红色小汽车，想起自己后背发凉的那种感觉。她说："这首歌送给救我命的人。"
她不知道是谁救的命。也许是弹幕里那些来自十年后的人，也许是运气，也许只是她那天碰巧踉跄了一下。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抖，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
弹幕区安静了两秒。然后——
"这主播好会！""互动感太强了！""我服了，真服了。""暴躁老哥：路转粉。"右上角的数字从411跳到1003。宋声声看了一眼，脱口而出："我没看错吧？"
弹幕秒回："没看错，继续。""别发呆，下一个指令。"宋声声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手指尖开始发麻，那是紧张和兴奋混在一起的感觉，她很久没有过了。
弹幕又来了："现在假装接电话。说'真的吗？太惊喜了'。"
宋声声愣了不到半秒，然后拿起手机放到耳边，用一种夸张的、故意带点表演成分的语气说："真的吗？太惊喜了！"她说的时候甚至配合着瞪大了眼睛，像是电话那头真的有人在告诉她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弹幕区立刻开始刷："哈哈哈哈她演技也行？""她不会真有人打电话吧？""这是演的，她演得还挺像。"然后有人开始刷礼物——一个"小心心"，三个"小花花"，接着是一个"告白气球"，然后是"跑车"。
宋声声看着屏幕上那些礼物特效接二连三地炸开，呼吸停了一拍。她做直播做了三个月，收到过最大的礼物是"奶茶"，价值六块钱。而现在——她数了数，弹幕区至少飘过去七八个跑车，还有一个"火箭"。
右上角的数字开始跳动。1003、2300、4800、6700——她几乎能看见那串数字在刷新，每一次刷新都往上跳好几百。
"破万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做梦。
直播间右上角的数字停在了10341。后面还在涨，但那串数字已经变了颜色——从白色变成了绿色，像是在强调"你做到了"。弹幕区全员在刷："恭喜声声！""破万了！""第一场就破万你是疯了吗？"
宋声声捂着嘴。她没哭，但眼眶热了一下，鼻子泛酸。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咽回去，正想说点什么，一条弹幕从金色弹幕里飘出来，混在狂欢般的刷屏里："别哭，我当年也差点放弃直播，现在看你红了，我圆梦了。"
宋声声看着那行字，眼眶终于没撑住。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赶紧用手背蹭掉，然后笑出声。那个笑带着鼻音，有点狼狈，但真实。
"谢谢你们。"她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但嘴角是翘着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直播刚过了四十分钟。弹幕还在刷，人数还在涨，已经到了一万三。她把手机拿起来准备关掉，但弹幕又飘了一句："关了。但有人盯上你了。"
宋声声的手指停在"结束直播"按钮上方，皱了皱眉："什么？"
金色弹幕补了一句："后台。有人。"然后直播间安静下来，恢复了正常的聊天区，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声声点击结束直播。屏幕暗下去，直播间变成"已结束"状态。她靠在椅背上，手心全是汗，心跳还没恢复正常。
同一时间，直播平台后台。
苏瑶坐在自己的直播间里，面前屏幕上显示着在线人数：203。她刚唱完一首歌，弹幕稀稀落落的，有人在刷"晚安"，有人在问"主播明天还播吗"。她没回，因为她正盯着手机上的另一个页面——宋声声的直播间数据。
助理坐在她旁边，小声说："瑶瑶姐，那个……宋声声今天破万了。"
苏瑶没说话。她滑动屏幕，看着宋声声直播间右上角那个绿色的"10.3k"标签，目光沉了一下。数据页面显示：真实在线人数10341，峰值11028，新增粉丝2247，礼物收入——苏瑶看见那个数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她肯定刷数据了。"苏瑶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声音很冷。
助理缩了缩肩膀，犹豫了两秒，小声说："……瑶瑶姐，数据是真的。我后台查过了，她的在线时长、互动率、弹幕密度，都是真的。"
苏瑶转过头看她，眼神里的温度低了几度。助理立刻闭嘴了。
"查她怎么火的。"苏瑶说，"她昨天还是个十八线，今天就破万？用的什么手段？谁给她推的流量？"
助理点点头，退出直播间去查数据。
苏瑶一个人坐在那盏比她贵三倍的环形灯前面，灯光把她的脸照得很白。她看着宋声声直播间关掉之后留下的那片灰色界面，上面还挂着宋声声刚才那场直播的封面截图——女孩穿着白衬衫，对着镜头笑，嘴角的弧度笨拙但鲜活。
苏瑶关掉了那个页面。手机暗下去之前，她瞥见宋声声账号的简介里多了一句话："遇见你，是意外。"她皱了皱眉，把手机翻了过去。
宋声声这边，出租屋安静下来了。她瘫在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慢慢变暗，然后彻底黑下去。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捂住脸，深深吸了一口带潮气的空气。
"一万。"她轻轻说。
然后她听见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屏幕上没有提示音，只有一条金色弹幕孤零零地飘过，像是从刚才那场热闹里特意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注意，有人要搞你。她叫苏瑶，下周会抄袭你的梗。提前录屏。"
宋声声看着那个名字，苏瑶。她记得这个人，隔壁频道的女主播，粉丝比她多，直播间比她精致，连补光灯都比她的大两圈。她从来没跟苏瑶说过话，但从这句话的意思来看——苏瑶已经盯上她了。
"……又来。"宋声声把手机放下，仰头看着天花板。那块受潮的水渍还在，形状还是那只猫。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场直播的画面。一万人在听她唱歌。一万人在刷她的弹幕。一万人的屏幕上是她的脸——那个昨天还在对镜子说"活着真没意思"的人。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打开录屏功能，把设置调好。
"好，录就录。"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