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声声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迷迷糊糊摸到枕头底下那块冰凉的屏幕，翻过来看了一眼。锁屏界面上只有一条金色的弹幕，像是掐着点等她睁眼：
"倒计时：十分钟。"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猛地坐起来。脑袋还有点发懵，昨晚那瓶过期草莓牛奶的包装纸还扔在桌上没收拾。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手机，这次弹幕变了：
"你会出门的。我们等着。"
宋声声把手机往床上一丢，掀开被子站起来。她踩着拖鞋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不确定是心理作用还是那个所谓的"颜值+1"真的在生效。她吐出牙膏沫，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骗人。"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种赌气的成分。
她套上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卫衣，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想了想，换了一件稍微干净点的外套。然后她拿起手机，拉开出租屋的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光线很暗，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沿着楼梯往下走，手机屏幕在手里亮着，弹幕区开始刷起来：
"3"
"2"
"1"
数字刷得很快，快到宋声声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们在数什么"，她已经迈出单元门了。
五楼到一楼的最后一阶台阶踩空了一瞬间，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墙，站稳之后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是个大晴天，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对面居民楼的窗户上，反光有点刺眼。她眯了眯眼，迈出单元门，脚踩到地面上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金属扭曲的声音。
那种声音很尖，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断了。
宋声声转头。
一块广告牌从二楼的墙面上脱落下来，金属框架在阳光里翻了个面，砸向她刚刚站着的位置。准确地说，砸向她迈出步之后留下的那个位置——如果她没有往前踉跄那一下，此刻那块铁架子应该正好砸在她头顶。
轰的一声，广告牌砸在水泥地上，玻璃面板碎了一地，碎片蹦起来溅到她的鞋面上。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尖叫，耳边的弹幕已经开始刷了——
"说了别出门。"
"命是我们救的。"
"看到没？"
但这些她都没看。她看见的是旁边那个小孩。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站在广告牌落点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的小汽车玩具，整个人愣在那里，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宋声声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到路边。她的力气很大，大到小男孩被她拉着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哇——"
小男孩哭了。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是那种被吓到之后缓过神来的、后怕的哭。他手里的红色小汽车掉在地上，轱辘转了两圈。
然后一个女人冲过来了，高跟鞋的声响在水泥地上敲得很急。她一把抱住小男孩，整个人蹲在地上把孩子的脸按在自己肩膀上，声音都在发抖："没事了没事了——妈妈在这里——"
宋声声还保持着刚才拉人的姿势，一只手伸着，手指还攥着男孩卫衣帽子上的那根抽绳。她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阳光和广告牌碎片的交界处。
"谢、谢谢你！"女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哑得不像话，"谢谢你……太谢谢你了……"
宋声声摆了摆手，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挤出两个字："没事。"
女人还在连声道谢，抱着孩子慢慢站起来，又弯腰捡起那辆红色小汽车塞回孩子手里，然后带着孩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宋声声一眼，脸上是那种劫后余生的表情。
宋声声站在原地，终于低下头，看向手机。
弹幕区已经炸了。
"好人卡+1"
"这主播能处"
"她刚才那下反应好快"
"命硬"
这些弹幕滚滚而过，她几乎看不过来。然后三条弹幕吸引了她的注意——
一条是红色的："暴躁老哥：能处。"
一条是蓝色的："预言家王大爷：慢慢来。"
还有一条是金色的，比前两条都亮："三分钟预知。信了？"
宋声声的手指有点发抖。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们真的来自未来？"
弹幕没有直接回答。但那条金色的弹幕又飘过一次，像是在等她问这个问题："再走一步你会死。信不信？"
宋声声沉默了三秒。阳光照在她脸上，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动了一下。她慢慢走开，走到路边的那条长椅旁边，坐下来。长椅的木头被太阳晒得微温，她坐下之后深呼吸了一下，那种呼吸很深，像是要把刚才那几秒钟里憋着的气全部吐出来。
然后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手心全是汗。
"好。"她对着手机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那我接下来该干什么？"
弹幕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几乎是秒回：
"左边咖啡厅。"
"靠窗座位。"
"有个星探。"
"去要微信。"
宋声声抬起头，顺着左边看去。街角确实有一家咖啡厅，门口摆着绿植，玻璃窗干净得反光。她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在低头喝咖啡，桌上放着一个公文包。
"——让我去搭讪？"她站起来，"我刚才差点被广告牌砸死，现在又要我去要微信？"
弹幕刷了一排"快去""颜值+1""你已经不是路人了""快去快去快去"。宋声声捏了捏眉心，把手机揣进兜里，朝着咖啡厅走过去。
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咖啡厅里面很安静，烘焙咖啡豆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她深呼吸一下，走到靠窗的那个位置旁边，站住了。
穿灰西装的男人抬起头。他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头发梳得整齐，年龄大概四十岁出头。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孩，看见她有点发红的耳尖和不太自然的站姿，放下咖啡杯，先开口了："你好？"
"你、你是星探吗？"宋声声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男人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个笑不是嘲讽，是那种被逗到的、带着点好奇的笑。他上下打量了她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宋声声心跳得很快，脑子里飞速运转，嘴上却只能干巴巴地重复了一句："……你真的是星探？"
男人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纸很厚，烫金的字写着"星潮传媒·艺人总监 周承光"，下面还有一行电话号码和微信号。
"明天我正好要办一个选秀，"周承光靠在椅背上，笑着看她，"在市中心的演播厅。你要是感兴趣，可以来试试。"
宋声声接过名片，低头看着那行字，指腹蹭过烫金的部分，有点刺手的感觉。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周承光已经先她一步开口了："你身上有股劲儿。"
他用手指点了点她，像是在给一个熟人指路："说不出来是什么，但我见得多了。一个人有没有红的潜质，看眼神就知道了。你眼神里有东西。"
宋声声攥着名片，感觉那张纸沉得像块石头。她说了句"谢谢"，声音有点哑，然后转身往外走。
风铃又响了一声。她走出来站在咖啡厅门口，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她脸上。她低头看手机，弹幕又开始刷：
"魅力值：有点可爱→一眼记住"
"下一任务：今晚直播，唱《遇见》"
"别问我们怎么知道你唱什么，问就是预知"
宋声声看着那行"一眼记住"四个字，嘴角动了动。她攥紧那张名片，把它放进外套口袋里，然后又抽出来看了一遍，确认上面的字是真的。
"周承光……星潮传媒……"
她念了一遍，然后把名片重新收好。快走回家的路上，她脚步比出门的时候快了很多，几乎是在小跑。路过刚才那块广告牌的位置时，地上还有碎玻璃，已经有清洁工在扫了。她避开那片区域，跑进单元门，噔噔噔上了五楼。
推开出租屋的门，她靠在门板上喘了几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盯着屏幕。
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黑色屏幕里，额前的头发有点乱，脸颊因为跑动带着一点红。和昨天比起来，确实不太一样了。她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可能是眼神。
她把手机翻过来，打开直播软件，看了一眼直播间设置。今天晚上的直播标题还空着。她想了想，打上去两个字：
"遇见。"
然后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她眯起眼睛看着外面层层叠叠的楼顶和远处灰蓝色的天空，突然觉得这个城市的轮廓比昨天清晰了一点。
手机亮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是弹幕，就一条，金色的，很简练：
"今晚见。"
宋声声没有回复。她只是对着那条弹幕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去翻衣柜里那件唯一能上镜的衬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