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声声坐在出租屋那张掉漆的电脑桌前，对着手机屏幕挤出一个笑。
直播间右上角的在线人数是个孤零零的"1"。她知道那个"1"是系统机器人，ID叫"机器人9527"，每天准时刷一条"晚安"，比闹钟还准。
"感谢'机器人9527'送来的晚安，"她把声音调得轻快一些，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你是真爱。"
屏幕上飘过那条"晚安"，然后直播间重新归于沉寂。没有人进来，没有弹幕，没有礼物提示音。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她盯着屏幕里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有黑眼圈，有熬夜的浮肿，有洗不掉的疲惫。她又等了三秒，还是什么都没有。手指悬在"结束直播"按钮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按下去。
"算了，也没人看。"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扔，站起来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她往脸上泼了一把冷水。镜子里的女孩二十二岁，面容还算清秀，但眼睛里那点光早就熄了。她想起三年前考上大学的时候，她妈说"声声以后一定能出人头地"，那时候她信。后来毕业了，找不到工作，面试被拒了十二次，最后只能在出租屋里对着手机说"欢迎宝宝来到直播间"——而那个"宝宝"从来都不是真人。
她用毛巾擦了擦脸，对着镜子呼出一口气。
"活着真没意思。"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像是把这个念头从嘴里吐出来就能轻一点。她垂下头，双手撑着洗手台边缘，指节发白。房间很安静，安静得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叮"的一声。
宋声声抬头，愣了。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洗手台上放着的那部旧手机，屏幕亮着，一条金色弹幕从屏幕上滚过，字体比普通弹幕大一圈，发着幽幽的金光，像是有人在屏幕那头用荧光笔写的：
"别死，我教你开挂。"
宋声声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第一反应是：手机坏了。第二反应是：有人黑了她手机。第三个反应是冲回客厅抓起手机，骂了句："什么整蛊软件？"
金色弹幕消失了，变成了一行任务栏格式的文字，规规整整地排列在屏幕中央，像什么游戏系统的界面：
"今日任务：出门左转便利店，买最后一瓶草莓牛奶。奖励：颜值+1。"
宋声声的嘴角抽了一下。
"……让我一个社恐去便利店搭讪？不干。"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可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下意识翻过来，弹幕又刷了一屏：
"颜值+1"
"颜值+1"
"快去"
整整十几条，全是同一个意思。而且全是金色，比普通弹幕亮得多，那种亮度让她觉得不是手机屏幕在发光，是这些东西本身就带着光。
宋声声盯着"颜值+1"四个字，没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很荒唐。但更荒唐的是她居然真的站起来了。她套上外套，抓起钥匙，对着手机骂了一句："行，我去。要是被耍了我回来就卸载这破软件。"
她住的地方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五层，没有电梯。下楼的时候脚步声咚咚响，楼道里堆着邻居的旧鞋柜和纸箱子。她扶着栏杆往下走，心跳得有点快。不是兴奋，是那种明知自己在做蠢事却停不下来的冲动。
推开单元门的时候，晚风扑过来，带着楼下麻辣烫摊的油烟味。
左转。便利店。
她走了大概三分钟，红色的招牌就出现在拐角。玻璃门上贴着促销海报，里面亮着白晃晃的灯。这个时间点没什么顾客，只有一个穿围裙的店员靠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
宋声声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店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刷手机。
她的目光扫过冰柜——第一排是酸奶，第二排是纯牛奶，第三排……只有最后一瓶，孤零零地站在货架角落里，粉色的包装纸有点皱，像是被人拿起来看过又放回去。
她正要伸手去拿，店员先一步走过去了。那双手绕过她，直接抓住那瓶草莓牛奶，拿起来看了看瓶底的日期标签，然后转身朝着垃圾桶方向走。
"我要！"
宋声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这三个字是怎么从嘴里蹦出来的。她整个人几乎是冲过去的，两步跨到店员面前，伸手把那瓶牛奶抢了过来。
店员被她吓了一跳，手指还维持着抓着牛奶的姿势，愣了两秒才说："……过期了，送你。"
宋声声攥着那瓶凉冰冰的牛奶，包装纸上的草莓图案已经被蹭得模糊了。她喘了口气，低下头，看见手机屏幕又亮了。
"颜值+1"
"当前魅力值：路人甲→有点可爱"
那行字后面跟着一个笑脸符号。宋声声的耳朵烫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见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因为刚才跑得太急，额前的碎发有点乱，脸也红了，确实比刚才对着镜子叹气的时候多了一点活气。
"你到底是谁？"
她对着手机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那种"我不信"已经变成"我想知道"。
她推门走出便利店，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那条金色弹幕正在慢慢淡出，然后新的文字浮现出来：
"十年后的人。三分钟预知。信不信？"
宋声声瞪大眼睛。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路过的外卖骑手按了一下喇叭。她往旁边让了让，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十年后的人？三分钟预知？这什么？科幻电影？
她刚想打字反驳，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下一任务：明天中午，别出门。"
紧接着另一条弹幕几乎是同时出现的，颜色更深一点的金色：
"但她一定会出门。"
宋声声看着这两行字，感觉头皮发麻。前面那条像是提醒，后面那条像是嘲笑。她攥紧手机，另一只手还捏着那瓶过期的草莓牛奶，包装纸上的凉意透过指尖传上来，让她清醒了一点。
她没回消息，揣起手机，拎着牛奶往回走。
上楼的时候她的脚步比下楼的时候重了很多，像是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身体也跟着往下坠。她推开出租屋的门，把牛奶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盯着手机。
屏幕上已经没有弹幕了。任务栏也消失了。只有一片干净的系统桌面，桌面上是她自己设的壁纸——一张日落照片，在江边拍的，具体哪天拍的已经忘了。
可那条金色弹幕说过的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十年后的人。三分钟预知。
她拿过那瓶牛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甜的，带着草莓香精的味道，过没过期其实尝不出来。她放下牛奶，给手机充上电，然后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块受潮的水渍，形状像只猫。
"明天中午别出门……"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又想起后面那条弹幕，"但她一定会出门。"
嘴还挺欠。她在黑暗里笑了一声，然后笑容慢慢消失了。她想起那条金色弹幕的第一句话——"别死，我教你开挂。"
她闭上眼睛。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有人恶作剧？是什么新出的互动游戏？还是她终于压力太大开始出现幻觉了？
可她握了握拳头，掌心还有草莓牛奶的凉意。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她撑起身子看过去，是一条新弹幕，就一句话，孤零零地飘过去：
"明天见。"
宋声声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
"行，明天见。"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很久没有过的期待。
窗外楼下麻辣烫摊的油烟味飘进窗户，远处有流浪猫在叫。城市还很热闹，只是她的小房间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那种静。
她翻了个身，这次是真的想睡了。
——可她忘了定闹钟。也忘了关手机。
屏幕还亮着，她刚才那句"明天见"的余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捕捉到了，弹幕区沉默了三秒之后，又飘过一条金色的、简短的话：
"她一定会出门的。"
然后屏幕暗了下去。
像从来没有亮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