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辆马车从街角拐出来,将老六的身影挡住了。几个穿着御林军服色的人从小巷里快步出来,动作利落地将老六塞进马车。老六挣扎着朝车窗外喊了一声,又被其中一人按住了肩膀。车厢里传出几声闷响,然后归于沉寂。
夏侯琦跑着跑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老六的叫声,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去,只见几个穿御林军服色的人将老六推进了一辆马车,动作迅速而干脆。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想都没想就冲了回去,冲着那群人喊道:“你们是什么人!干什么抓他!”
带头的御林军回头白了她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刀鞘上反出的寒光:“御林军的事情,你少管。”他翻身上马,夹了一下马肚,马车便辘辘地驶离了。
老六的脸从车窗里探出来。马车已经启动了,他的声音被车轮碾过积雪的噪音盖掉大半,却还是稳稳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小七,你快回家。他们不会拿我怎样——”
夏侯琦呆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来的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老、六……”
西宁郡王府内,夏侯琳拿着两根糖人正哼着小曲往破军院走去。一个浑身泥巴的人影从斜刺里冲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他手里的糖人都差点脱手飞出去。
夏侯琳甩开那个人影,往后退了一大步,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只浑身上下只有两只眼珠在转的泥猴子,扯着嗓子就喊:“啊!哪来的泥猴子!来人啦——”
“二哥!是我!我是夏侯琦!”夏侯琦顾不得他的反应,慌忙抓住他的胳膊,抓得他骨头都在嘎吱作响。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泥巴糊了满脸,只有两道水痕从眼角处沿着泥壳往下淌,“御林军抓走了老六!求你救救他!他、他只是个工匠——二哥,他不是坏人!”
夏侯琳这才定睛细细地看那只泥猴。泥壳子底下隐约透出一点人样,那两只眼睛——他眯着眼看了好一阵,终于把这双眼睛和夏侯琦那副鸡窝头配粗布短褐的经典形象对上了号。“琦丫头,你上哪个泥潭里洗澡回来了。”
夏侯琦拉着二哥的袖子使劲摇晃,把他整个人晃得跟打摆子似的:“二哥!你怎么还有心思开我的玩笑!救老六要紧,他被御林军抓走了!”
“抓就抓呗。御林军每天不抓人还叫御林军?”夏侯琳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把两根糖人换到另一只手里,离这个泥猴子远了几分,生怕她身上的泥弄脏了黛玉要吃的糖人。
夏侯琦怒从心头起,一把扯住二哥的耳朵,拧了半圈。力道精准,角度毒辣,显然不是头一回。“你怎么能这么冷漠!老六是个好人,他懂格物,会算术,还知道反射炉怎么用!”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死活不肯掉下来。
夏侯琳疼得大叫起来:“啊——松手,快松手,好疼!御林军是怎么抓他的!”
夏侯琦松开手,把二哥的胳膊当成救命稻草死死攥着,声音又快又急:“就在冶炼所外面!他们突然出现,硬把他塞进马车里!”她的眼眶红红的,泥巴被方才那两道泪水冲刷出两道浅沟,“二哥,他是被人冤枉的!他不是坏人!”
“御林军抓人都是用号枷锁链,哪有用马车的。”夏侯琳揉着火辣辣的耳朵,皱着眉头嘀咕了一句。
夏侯琦浑身一震。“马车?”她方才冲过去的时候确实没看见号枷,也没听见锁链声。那几个人的动作太快了——不是抓捕犯人的粗暴,而是护送什么人的利落,“我、我没看清。他们好像是跟踪他的,只是装作临时抓人!”她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抬起头,声音骤然拔高,“二哥,御林军抓人是不是要有圣旨?没有圣旨抓人是犯法的!他们没有号枷,没有锁链,也没有宣旨——那他就不是被抓走的,是被人请走的!”
夏侯琳已经不见了。刚才还站在这里听她大呼小叫,此刻原地只留下一根糖人安静地搁在回廊的扶手上。远处传来他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混着一声敷衍了事的喊话:“泥猴子——记得洗澡——”
夏侯琦气得直跺脚:“二哥!二哥!”她转身就要往外冲,却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从身后稳稳地拎住了后领。
“救什么人呀,我的郡主。你还是想法子救你自己吧。等王妃回来看见你这副鬼样子,仔细揭你的皮。”徐妈妈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平静而不可违抗。
夏侯琦在徐妈妈手里拼命挣扎,双脚在地上使劲蹬,蹬得地上的雪泥都飞了起来。她的目光越过院墙投向方才马车消失的方向,声音里满是焦急和不甘:“徐妈妈!放开我!老六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办!”
“二爷不是说了吗——哪有御林军用马车抓人的。请人还差不多。”徐妈妈的语调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一边拎着她往廉贞阁走,一边用另一只手替她拍掉肩上还在簌簌往下掉的干泥渣。
夏侯琦挣扎的动作骤然停住了。“请、请人?”她转过头看着徐妈妈,紧紧抓住徐妈妈的衣袖,抓得那只袖子都变了形,“那、那他没事?”
徐妈妈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用袖子擦了擦她脸上那层厚泥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又多出来的两道泪痕,把她推进了廉贞阁的门。“你再不洗澡换衣服,你才有事!”
夏侯琦坐在浴桶里,热水漫过肩膀,蒸腾的白汽模糊了铜镜里那张被泥巴糊了一整天终于洗干净的脸。小翠拿着皂角在她头发上来回搓,搓了不知多少遍才把那些煤灰和泥浆洗干净。夏侯琦乖巧地靠在桶壁上任由小翠摆弄,心里却七上八下地翻腾着同一个念头。
徐妈妈,你说他会不会真的只是被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