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琦方才蹲在泥地里拿枯枝推演了大半日立方差分割之术，指尖、掌心早裹了一层湿润黄泥，指尖还沾着细碎炭灰。此刻听见老六几句与自己不谋而合的感慨，积压心底数年的郁气轰然炸开。
她激动地一把抓住老六的袖子，用力过猛差点把他整个人拽得往前一倾。她压低声音，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老六，我、我也是！那些八股文都是狗屁不通，捧着几句圣人语录一本正经地空谈道理理，纯粹是胡说八道！你知道吗，我大哥天天抱着那些书当圣旨，张口闭口礼教规矩，一口咬定女子生来就该困在后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学女红持家——那些朱子注的四书，许多解读牵强附会，根本就是胡扯！”
老六垂眸看向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那双手本该是养在深闺、只抚书卷笔墨的，此刻沾满干硬黄泥，指缝嵌着泥土，却丝毫不显粗鄙，反倒透着一股难得的鲜活热忱。他唇角慢慢漾开笑意，不是先前讨论熔炉容积时那种礼貌浅淡的颔首浅笑，是由心底漫上来、裹着纵容与难得欣慰的温和笑意，眼尾都微微弯起。
他把自己的袖子往她那边又送了送，任她攥得更紧，生怕她情绪落空。然后压低声音，用气声和她完成了第一次同谋：“嘘，小声些，隔墙有耳。冶炼所来往人多，这类话说出口，传出去对你我都麻烦。”
他抬头看了看渐沉的天色，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方块，是二人下午推演立方差留下的痕迹。
老六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巴，泥块簌簌往下掉落，混着地上煤粉，落了薄薄一层在脚边：“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夏侯琦慌乱地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和不舍：“你、你要走了？”她四处张望了一圈，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院门还是锁着。她压低声音，用那种在廉贞阁里密谋翻墙出府时的语气认真地说，“我们翻墙出去？”
老六看着她一本正经准备翻墙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缓步走上前，抬手轻轻一拉门板。木门顺着力道无声向内敞开，外头巷子里安安静静，根本没有落锁的木栓。
原来，章铁匠方才出门时只是把门虚掩着，外头安静得很，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听了多久。
老六就这么站在门边，一手扶着门板，一手还垂在身侧，微微侧头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先走，又像是多留她几步。
夏侯琦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嘴上还在嘀咕：“那我们、我们一起出去。”
冶炼所内里，白天还热闹非凡的大院到了傍晚已经安静下来。工匠们三三两两蹲在墙角喝茶，看见两个泥猴一前一后从通天炉院子里出来，齐刷刷地转过头去，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最先憋不住的是老赵，他捧着茶碗刚抿了一口热茶，看见夏侯琦满头满脸黄泥，只露出一双清亮眼睛的模样，当即“噗嗤”一声笑出声，肩头不住抖动，手里茶碗险些脱手摔在青石地面，滚烫茶水晃出大半，溅在脚边泥土里。
身旁老张性子沉稳许多，面上忍着笑意，默默饮干碗底残留的茶渣，将粗陶碗重重往石台面上一搁，而后胳膊肘轻轻一撞身侧老李的腰窝，下巴朝夏侯琦与老六的方向抬了抬，眼底藏不住戏谑。
章铁匠笑得最直白，指着这俩人泥壳子底下透出的一点本来的皮肤颜色，又指指他们俩踩出的一前一后两串泥脚印。
夏侯琦看见众人都在笑她，脸上那层还没干透的泥巴都遮不住她通红的耳根。她低着头加快脚步往院门走，嘴里嘟囔着：“你们笑什么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今天真丢人。
出了冶炼所门，暮色已沉。章氏冶炼所的烟囱在身后越来越远，煤烟味渐渐被冬夜的冷风吹散。老六停下脚步，在街角的黑暗中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那只还捏着他袖口的手上：“小七，你家住在哪一片？天色冷，路上不安全，我送你一段路吧。”
夏侯琦听到这句话，心里猛地一颤，触电般松开手，后退了两步。西城门。西城门离这里很远——她不能让老六送她回去，绝对不能。“我、我家、我家在西城门那边。不顺路！我自己回去就行——”她越说越心虚，转身拔腿就跑，鞋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小七——等等我——”老六在身后喊道，脚步声跟了上来。
夏侯琦听见他在后面追，心脏跳得比方才在冶炼所里还要快。她咬着嘴唇回头看了他一眼，暮色中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那条影子几乎要追上她的脚后跟。
夏侯琦双脚飞快交替踏过积雪，寒风刮得她鬓边碎发四散飘飞，心底满是酸涩愧疚：我不能让他送我回去，我是西宁郡王府嫡出郡主，身份云泥之别，一旦让老六知晓，往后再想安心同他探讨白云石、旋转炉、立方分割之术，再无可能。老六，今日多谢你同我知己畅谈，只能对不住，刻意避开你。
她感觉自己像西宁郡王过寿时，家里请戏班唱《留鞋记》（注：①）戏里胭脂铺女子王月英，赴元宵灯会私会情郎，唯恐身份暴露、被旁人认出惹来是非，只能满心慌乱仓促逃离，临走遗落绣鞋。
此刻她竟与戏中人一模一样，明明身为尊贵郡主，本该无惧市井工匠，却偏偏满心惶恐，生怕老六窥见自己真实出身，只能狼狈奔逃，这般心思细细想来，实在荒唐可笑。
注①：唐代志怪《酉阳杂俎》载《叶限》，是世上最早完整的“遗鞋寻缘”类故事；元杂剧《王月英元夜留鞋记》情节与之相似，本故事时代背景无西洋童话流传，故女主以《留鞋记》自比，喻自身怕身份败露、仓促逃离的心境。的心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