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见她捂嘴,立刻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地上的化学反应式,若无其事地把话题岔开,开始讲算术。
夏侯琦见他没有追问自己方才的失态,悄悄松了口气。她凑过去看他在泥地上写的那些公式,好奇心重新占了上风:“你、你也会算术?”
“略懂。”老六勾唇一笑,拿起木棍在地上一行一行地写下去。他写的是微积分——用极限法求曲边梯形面积,用无穷小分割法推导球体体积,每一行的推导都简洁而精准。他的手很稳,写出来的公式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横平竖直,干净利落。
夏侯琦看到那些公式,眼睛瞬间亮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似的。她在冶炼所里蹲了一整天,糊了一身泥巴,被母妃骂,被贾宝玉骂,好不容易见到老六又差点在他面前摔了个嘴啃泥——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她蹲在老六对面,指着地上那些式子,指尖离纸面半寸不敢碰:“你、你也懂算术!”她激动得手舞足蹈,完全忘了方才还在为“他会不会觉得我丑”这件事纠结,“这是微积分!你用无穷小分割求球体体积的推导——这里,这一行,我看过!我在《格物志》算术章节中的第七章!”
“那是当然。那些算不规则土地面积、河道土方的,常常遇到不规则面积或是体积,他们只会分段计算或者补形,难免有疏漏。”老六看着地上那一行式子,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同行偷懒的不以为然。
夏侯琦紧张又兴奋地看着他,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位失散多年的亲人,试探着问出那个她平时从不问别人的问题:“你、你会不会解立方差?”
老六从她手里接过那根木棍,指节轻轻碰到她的手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他低头在地上画出一个端端正正的立方体,每一笔都横平竖直,然后蹲在图形的旁边,将立方差的公式一笔一画地写下:“天³-地³=(天-地)(天²+天地+地²)。(注:①)”他写完最后一个“²”的时候抬起头看她,眼睛里带着几分好胜的笑意,像是在邀请她继续下棋,然后侧眸问道:“你会推?”
夏侯琦兴奋地蹲下来,把木棍从他手里抢过来,在他画的立方体旁边又画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然后低着头在地上一笔一画地画了起来。她的声音不再发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行家之间过招时才有的笃定和自信:“我、我也会。这个公式我在家里摆过——你看这图,可以分成三个长方体,每一个都有一个(天-地)可以先提出来。”她在每个长方体上都划粗一条线,标注(天-地),“然后这个最大的长方体,剩下的平面是‘天×天’,小一点的长方体,这一个平面是‘天×地’最小的长方体,这一个面积是‘地×地’。”最她说完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在平时与人交往时极少流露的坦荡和热烈。
老六向她投去赞许的目光,原来在大郢,虽然用这公式的人很多,但大多数都是口口相传,知道有这么句话,很少有人会去翻刘徽写的《九章算术注》,查看书中原文,几乎不会有人去验证这个公式由来。他偏过头看着她,嘴角扬起的笑意尚未褪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越来越多的欣赏:“意思就是你能很快算出1234乘以5678(注②)?”
夏侯琦得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泥巴,蹲在地上翻开腰间的布囊,从里面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那张横竖和对数乘除表,在泥地上摊开,一边擦掉旧算式一边写新的。她把1234和5678各自的对数从表上查出来,写在旁边,然后心算相加,再把和换算回去,抬起头报了一个数字。她报完之后又补充道:“当然,这个和1234乘以5678的准确结果还是有差别的。这是近似值——但对数表的好处就是算得快,用在对精度要求不那么高的场合足够了。”
老六低头看着地上那一行行娟秀的数字,看着她那份一笔一画手抄的对数乘除表,看着这个蹲在泥地里把微积分和立方差讲得清清楚楚的姑娘,终于说出了那句他在心里转了很久的话:“你懂得真多。”
夏侯琦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双手抠着衣角,把刚才那股子行家风范全都收回去,又变成了那个结结巴巴的学徒小七:“我、我只是比一般人懂得多一点点。”她忽然抬起头,眼睛对上他的眼睛,问出了那个她从刚才起一直想问的问题,“老六你呢?你怎么会这些?”
老六沉默了一会儿,把木棍搁在膝上,淡淡一笑:“和你一样。偷偷学的。家里长辈觉得这些是‘奇技淫巧’。”
夏侯琦听到“奇技淫巧”四个字,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愣住了。这四个字她太熟悉了——从秦州听到京城,从母妃的嘴里听到北静王的嘴里,从清流言官的奏折里听到翰林院编修的书房里。她回过神来之后咽了咽口水,声音里带着一种试探的、不敢相信的期待:“你、你也觉得那些家长辈不可理喻?”
老六听了这话,眼神黯淡下来。火光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将眉骨下一片暗影投进他眼底。那不是恼怒,是另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被无数的人问过同样的话,却没有几次能这样平静地回答:“在大郢,不学朱子注的四书是没有出路的。”
夏侯琦被这句话击中要害,想起昨天在承恩殿里和侯世子聊格物聊到对方怀疑人生,想起母妃说她不懂规矩,想起大哥说女子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往前蹲了一步,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像是终于找到了同党:“你、你也觉得朱熹的理学不合理?”她的心跳得很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老六居然也懂格物,还厌恶朱熹的理学。说不定老六也是一个自己人呢。
老六沉默良久,捡起一根焦黑的树枝在地上划了一下,像是在划开一道已经结了痂的旧伤口。他的声音很轻,轻到那些话刚一出口便被炉膛的余温烘散了:“写八股文还行——真的让他们做实事。”他无奈地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已经不需要了。那根焦黑的树枝将灰烬切开一道浅痕,然后被他轻轻丢进了灰堆里。
注①:文中二人推演立方差所用术语源自刘徽《九章算术注》,书中以棋验法分割立方体,有隅、廉、堑堵、阳马等专属几何名词。行文为便于理解,将立方边长代称改为“天、地”,对应现代代数符号。
注②:本朝文书惯例以汉字大写记数,文中为阅读清晰,简化使用阿拉伯数字,如一千二百三十四简写为1234,仅作阅读便利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