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站在出铁口旁边，正低头看着地上那一摊已经凝固的铁渣，仿佛院门被锁这件事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他身上还糊着干了一半的泥巴，袖子挽到手肘，站在满院煤烟和铁屑之间，却让人觉得他好像站在别的地方——一个比这里高得多的所在。
夏侯琦靠在门板上，咬咬牙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是老六啊。章氏冶炼所的工匠。”老六抬起头，目光坦荡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闪躲，反问道，“你又是谁？”
夏侯琦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沾满干泥的粗布短褐，把本来已经到嘴边的“我是西宁郡王府郡主”硬生生吞了回去。她挺了挺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理直气壮：“我、我是小七，冶炼所的学徒。”
“院外那座新式反射炉，是你亲手画图纸设计出来的？”老六靠在通天炉温热厚实的夯土院墙上，双手抱在胸前，语气依旧是那种平淡而随意的调子，但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夏侯琦浑身一震，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身后的门板：“你、你怎么知道。”
“是章师傅同我说的。”老六语气平淡，缓缓道出缘由，“他说冶炼所来了个名叫小七的学徒，心思精巧，独自绘出全新反射炉图样，只是至今还未曾开炉试炼。章师傅还特意交代，等你家中不再拘着你，能安心留在作坊时，便由你全程守着这座炉子，试炼炼制上等精钢。”
夏侯琦震惊得脱口而出：“你、你、章师傅怎么什么都告诉你！”
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她同时也想起了章师傅告诉过她的事——冶炼所那两座旋转炼钢炉是老六从晋国运回来的。
原来，章师傅把老六交给她的同时，也把她交给了老六。她突然觉得天旋地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撞击——自己和老六，这算是正式认识了吗。她想找个洞钻进去，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声音越来越小：“我、我方才不是有意骗你的。”
老六脸上浮起一丝诧异，微微歪了歪头看着她，像是在看一道有趣的算术题：“你骗我什么了？你不就是冶炼所的小七吗？”
夏侯琦鼓起勇气抬头看了他一眼，对上那双带着几分促狭笑意的眼睛，又慌乱地迅速垂下视线，目光钉在脚下沾满泥点的布鞋尖上，结结巴巴地小声解释：“我、我、我是小七。但是刚才没好意思认你。”她结结巴巴地说着，耳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泛红，“我、我哪知道你是一千两买一百两农具的人。”
“别误会。”老六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一个既不会让她想逃又能让她听清每一个字的分寸上，“农具虽然只值一百两——但章师傅的手艺和炉子的设计值九百两。那九百两是我给章师傅的钱，请他帮忙让我见炉子的设计师一面。”
夏侯琦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新撞上门板，羞恼地瞪着他：“你想见我干什么！拿一千两就为看个泥猴？”她说到后面声音都变了调，不是愤怒，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慌乱。
老六看着她的眼睛，深吸一口气，收起了脸上所有玩笑的痕迹。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很沉，像是在说一件他准备了很久很久的事：“我一心想见的，是读过《格物志》的人。天下冶炼匠人千千万，唯有你知晓炼钢炉内需掺入白云石调和矿料，还能独立设计出可以淬炼上等精钢的反射炉。”
夏侯琦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不是因为他的声音有多好听，而是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了她最不设防的地方。“你、你也看过《格物志》？”她的声音在发抖。
“不然呢？”老六轻笑一声，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也不管地上到处都是泥巴和炉渣，撩起衣摆便坐了下去。他用木棍在地上工工整整地写道——白云石加热变成氧化镁和氧化钙，与氧化磷生成对应磷酸盐，与硫化铁生成硫化钙。每一笔都写得端端正正，像是在写什么了不得的经文，“郢国人都以为白云石只是医治伤口的不起眼白石头或者拿来盖房子。谁又知道这般不起眼的石料，入炉煅烧便能化解铁矿之中难以剔除的磷、硫杂质，解生铁冷脆、熟铁热脆两大顽疾。”
夏侯琦愣住了。她看着地上那一行熟悉的化分之法（①）——这些字她从《格物志》上一笔一画抄下来背过无数遍，在家时对着书本念出来，家里人只当她在念咒。大哥说她走火入魔，母妃说她不懂规矩。可眼前这个人，他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坐在地上，用一根木棍把这些孤本上才有的知识倒背如流。“你、你……你也看《格物志》？”她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但这一次，不是在确认，而是在颤抖。
老六重重点头。
夏侯琦心乱如麻，双手捂住脸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的掌心压着脸上还没干透的泥巴，冰凉刺骨，可那颗心却烫得像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铁块。
她死死捂着脸，指尖蜷起来，把耳朵也一并捂进掌心里。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从指缝间闷闷地传出来：“我、我、我是在做梦吗？”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她想起大哥夏侯珏说过，《格物志》在大郢只有一本孤本，就放在景阳宫的书架最角落里吃灰，从来没有人翻看。她差点就说出口了，差点就让他知道她是怎么看到那本书的、那本书是从哪里来的、她自己又是谁。她不要这样。
她只想和老六以学徒小七的身份平等交往，不想让他知道她是西宁郡王府的郡主——那样的话，他们之间这份难得的平等就会变成主仆、君臣、贵贱。她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注：（①：当时郢国将自然学科统称为格物，并没有细分到物理，化学等学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