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琦心里暗叫不好——坏了,老六会不会以为我故意占他便宜。糟了,我真是越急越出错。方才情急之下伸手拽住他衣袖的举动太过莽撞,在男女大防严苛的世道里,这般触碰已然算得上失礼。她低着头使劲抠着自己的手指,把指甲缝里的泥巴抠出来又塞回去,再也没敢抬头看他。
又过了不知多久,经过老赵一刻不停地踩踏风箱,输送气流,炉膛里的铁水终于烧到了火候。章铁匠在炉顶大喊一声“出铁——”
老张应声将出铁口猛地打开。赤红如熔焰的铁水顺着开凿好的沟槽奔涌而出,翻滚沸腾的液面泛着刺目的鎏金芒光,顺着土槽流淌进提前备好的砂模之中,触碰到微凉的泥土便飞速凝固,凝成一块块规整厚实的暗红色生铁锭。滚烫的气浪顺着出铁口向外翻涌,扑面而来的灼意让人忍不住后退避让,整个冶炼院落里的热气陡然攀升,连空气都仿佛被烧得微微扭曲。
夏侯琦知道今天这一步是用铁矿石炼生铁,生铁中还有许多杂质,要想炼成能造轰天雷的钢材,还需要在反射炉里继续精炼。
她目光紧紧锁定着奔涌的铁水,时刻留意着飞溅的滚烫铁渣,生怕稍有不慎就被灼伤,可心底的注意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偏移,眼角余光一遍遍悄悄斜向一旁的老六。
他的位置离出铁口有点近,夏侯琦心下一紧,下意识抬起手想要伸手将他往后拉开,可指尖刚抬到半空,猛然想起方才肢体接触的窘迫,又像是被烈火烫到一般飞快收回手臂,轻声提醒道:“你、你离这里远点,不安全。”
老六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挪了半步,宽阔的肩膀恰好将她整个人挡在身后。他在震耳欲聋的出铁声中微微低下头问她,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她头顶敲响的钟:“你不是更该担心自己?”
夏侯琦被那高大的身影罩住,热浪和铁花都挡在了他身前。她觉得特别踏实,那是在家里被父兄护着时都不曾有过的感觉。她红着脸偷偷闻了一下他衣服上那股铁锈和松木混在一起的气息,然后迅速把脸移开。“我、我不是泥猴吗,当然不怕烫。”她的声音透过那层泥巴传出来,闷闷的,还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理直气壮。
章铁匠从炉顶爬下来,拍掉手上的灰,声音洪亮地宣布:“好了,今天先到这里。晚上我叫人把这些生铁捶碎些,明天用反射炉炼钢!”
围在院落里忙活了一整天的工匠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雀跃的声响,所有人都满心期待,想要亲眼见证小七亲手绘制图纸打造出来的新式炼钢炉,究竟能炼出何等精良的钢材,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期待的笑意,互相说着闲话准备收工歇息。
唯独夏侯琦如蒙大赦,赶紧手忙脚乱地把身上那层已经干透了的防护泥壳往下扒。泥巴干涸之后一块一块地从衣服上脱落,露出下面那身早已被汗水浸透的粗布短褐。她不敢看老六的方向,低着头朝章铁匠胡乱点了点头:“我、我……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拔腿就跑,头也不回,生怕自己再多待一息就会做出什么更丢脸的事来。
“小七,等等!”章铁匠在身后喊住了她。
夏侯琦硬生生刹住脚步,回过头时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干净的慌乱,喘着粗气问道:“章、章师傅,还有什么事吗?”
章铁匠走到她面前,收起方才那种豪爽的笑,换上了一副认真商量正事的表情:“你那反射炉要炼的东西太过精贵——不如明天先拿来做些锄头、铁犁,先磨合一下。等用熟了再做你那大炮仗,如何?”
夏侯琦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压下去,认真想了想。章师傅说得有理——反射炉是新炉子,蓄热室和烟道的配合还没试过,直接上轰天雷的钢材确实太冒险。先用农具磨合一炉,看看耐火内衬的烧结情况,再测一测炉温的均匀性,反而更稳妥。
她点了点头:“章师傅说得对。我们先拿些锄头、铁犁做试验,等用熟了反射炉,再做轰天雷也不迟。”她转身时不可避免地又看了老六一眼——他还站在原地,隔着满院的煤烟和铁屑静静地看着她。她咬了咬牙,丢下一句“告辞”,快步朝院门走去。
老六从靴底摸出一张银票,用两根手指压在章铁匠手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章师傅,明天炉里的农具,我全要了。”
夏侯琦已经走到院门口,听见这话猛地刹住脚步,回头一看——那张银票的面额是一千两。她惊得下巴差点掉在地上,自言自语道:“一千两银票?那要买多少农具才能用完啊?我爹要是知道我这么败家,又要哀嚎下个月吃糙米粥了。”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老六,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人脑子是锈了吗。
“那怎么行。”章铁匠把那张银票用手指弹回去,“一百两,多的不要。”
夏侯琦瞪大了眼。她从小跟府里的工匠师傅们去采买铁矿石,焦炭,枣木等军械所常备材料,见惯了卖家漫天要价,买家坐地还前的拉锯战,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买家漫天出价,卖家坐地让利,两个人像打架一样推来推去。
“两千两。”老六又把银票推回去。
“五十两。”章铁匠抱起胳膊,下巴扬得老高,语气反而更硬了。
“五千两。”老六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嘴角已经浮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滚!老子不缺这份横财,不要你的钱!”章铁匠大手一挥,带着老赵老张等一帮工匠呼啦啦地出了院子,反手把院门一关,哐当一声,门栓从外面落了下来。
夏侯琦吓得直拍门:“章师傅——章师傅——”她的手掌在木板上拍了又拍,回应她的只有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工匠们越来越远的说笑声。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拍门的动作骤然停住,缓缓转过身看向院子里仅剩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