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这两个字像两道惊雷同时在夏侯琦脑子里炸开，炸得她瞳孔骤缩，呼吸都停了一拍。她的神交已久的老六啊——她为了今天能见上他一面，昨天晚上在寿荫堂里对母妃耍尽心思套话，在开阳斋里对父王使出浑身解数撒娇，就差没在地上打滚了。
她幻想过无数次老六的样子——也许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大叔，也许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师傅，也许是个像章铁匠一样豪爽粗犷的铁匠。
可眼前这个人——玉面凝霜，眉锋入鬓，星眸含光，俊骨清昂——她方才还在用看陌生人的眼光打量他，还用看陌生人的目光和他对视。而他就是老六。他就是那个和她都看过《格物志》、懂得她为什么要给旋转炉加白云石内衬的人。而她此刻糊满泥巴的样子，比昨天翻墙时被徐妈妈抓个正着还要狼狈，浑身湿泥滴滴答答往下淌，脸上糊得只剩两只眼睛在外面。
夏侯琦浑身发烫，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背脊撞在冰凉的砖墙上，脑子里一片混乱。她突然有自毁的念头，赶紧靠墙深呼吸，闭着眼睛在心里默念——冷静，冷静，冷静——可那颗心根本不听使唤，越跳越快，越跳越响，她甚至觉得整个冶炼所的人都能听见。
“小七——把石灰石递上来，快！老赵——风鼓大些！”章铁匠在炉顶扯着嗓子喊，声音被炉火的热浪冲得断断续续。
夏侯琦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赶紧抱起石灰石就往通天炉上递，一边递一边扯着嗓子朝鼓风箱那边喊：“章师傅，石灰石——老赵，快鼓风——”喊完之后又条件反射地弯下腰往自己身上糊了一把湿泥巴，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章铁匠一把接过石灰石，冲她吼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担心：“快下去，上面烫着呢！”
夏侯琦把石灰石递上去后干净利落地从高台上跳下来，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心想反正老六已经把她当成一个泥猴了，倒不如发扬光大——她是来炼钢的，又不是来相亲的。她来这里是为了轰天雷，为了她画了无数个通宵的图纸，而不是为了一个长得好看的男人。
老六见她递完石灰石后从高台上利落跃下，身形轻盈，动作干脆，心里又添了几分欣赏。旁边的工匠老章用胳膊轻轻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看上她啦？”
“你们冶炼所的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我告章师傅扣你工钱。”老六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焦炭成色。但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布料，把方才那一点失态不动声色地按了下去。
夏侯琦转身时正好听到老六和老张的对话，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脚下一个踉跄——泥猴差点摔了。
老六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他的手隔着那层湿漉漉的泥巴，触到的是她练惯筋骨、紧实柔韧的小臂，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老六松开手，指尖还残留着她衣袖上那种湿泥的粗粝触感，耳尖不易察觉地红了一瞬：“小心点。”
夏侯琦埋着头，恨不得自己现在就能原地消失，最好是直接被脚下这滩湿泥巴吞进去连个泡都不冒。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我没事。”
她鼓起勇气抬头看了老六一眼，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又飞快地埋下去，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也是这里的学徒吗？”
老六看着她的发顶，那里有一绺头发从帽子里逃出来，沾着一小块没搓开的干泥，在风中微微晃动。他轻笑一声，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算是吧。”他伸手替她拂去肩头的灰烬，指尖无意间擦过她耳垂，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将那一小块不小心捏下来的泥土藏在指节间。
他垂眸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泥巴、只露出两只眼睛的人，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出了什么之后的笃定：“……你就是小七？”
夏侯琦心跳如擂鼓，老六那温热的指尖像烙铁般让她瞬间僵硬，血液直冲头顶。他的手指擦过的地方还在发烫，她的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沸水。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差点撞上身后的料堆，耳尖红得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块，语无伦次地抠着手指：“我、我……我是。”
炉顶上传来章铁匠的大嗓门。他正用渣耙将大把炉渣从炉口勾出，通红的渣块落在出渣口外的湿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老赵的脚劲加力，脚踏鼓风箱发出有节奏的呼呼声，大量空气被吹入炉膛，炉火随着气流一明一灭，将整个院子映得忽明忽暗。老张等人也在出渣口待命，铁钩和渣耙握在手里，只等章铁匠一声令下。
老六看了一眼出渣口的情况，迅速收回目光，开始往自己身上抹湿泥巴。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一处都抹得均匀而精准，显然是常年和炉子打交道的人才知道护哪里最关键。他一边抹一边头也不回地朝夏侯琦喊道：“小七，快，再抹些泥巴，快出渣了。”
夏侯琦慌忙抓起一把湿泥巴往自己身上抹。她一边抹一边故意往远离老六的方向挪了好几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到足够她喘气的长度。她低着头，把泥巴往脸上又糊了一层——这么丑了，老六应该不会再注意到我了吧。
随着章铁匠一声大喝从炉顶传下，老张用铁钩将出渣口猛地打开。通红的炉渣像岩浆般奔涌而出，赤亮的渣流在炉外的冷空气中瞬间凝结，从灼目的橘红变成暗红，再变成黑灰色坚硬致密的石头模样，噼里啪啦地掉落在出渣口的湿地上，溅起一片白色的水汽。
夏侯琦见老六要往前凑，生怕他被飞溅的渣块烫伤，来不及多想便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将他拉回来，力道大得她自己都踉跄了一下。“离远点，小心被溅到！”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袖，慌忙松开，手指像是被烫了一样弹回来。
老六垂眸看了一眼自己那条被攥出几道皱褶的衣袖，喉结无声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侧身往前挪了半步，将她挡在自己身后，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固执：“……多谢。”他垂下眼帘，视线略过她攥皱的那片布料，耳根烧得厉害，只是侧身对着她，没让她看见。
那些溅到他们身上的灰渣还在半空中飞着，他却只低头看了她一眼——脸上那几道干了的泥痕、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有那只刚刚松开他袖口还在半空中悬着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