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夏侯煊早朝后果然依约回了府。王妃嘴上说着腿疼不想去，念叨着自己为这个家操碎了心，从世子妃的产期说到夏侯铸的功课，又从夏侯琦的婚事说到夏侯琳那个不省心的媳妇。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身体却很诚实地坐在妆台前，让琉璃把自己打扮得年轻漂亮，换上了那件平时只在年节才舍得穿的绛紫织金妆花褙子，跟着夏侯煊坐着马车浩浩荡荡地出门去了。
夏侯琦披着天蓝羽缎面鸭绒里的披风站在廉贞阁的阁楼上，用望远镜目送王爷王妃的马车消失在街角。她放下望远镜，伸手比出一个“耶”，然后飞快地窜进闺房，脱下繁复的郡主服饰，把那身学徒短打的棉服往身上一套，头发塞进头巾，不到半柱香便从后门翻墙而出，直奔章氏冶炼所。
她一路小跑到了冶炼所门口，推门进去时还在喘着粗气。院子里热火朝天，冲天炉正在出铁，几个工匠正围着炉子忙活。门边的老张最先看见她，眼睛一亮，扯着嗓子朝里面喊：“小七，你终于来了！章师傅在通天炉那里等你呢！”
夏侯琦远远看见通天炉前章铁匠那壮硕的身影，兴奋地挥手喊道：“章师傅——”顺手脱下棉服，和众人一样只剩粗布短褐。跑到跟前才发现章铁匠身边还站着一个人，她往那方向多走了两步，看清那人的面容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那是一个年轻的后生，和冶炼所的工匠一样穿着粗布短褐，袖口沾着煤灰，衣襟上还有几道铁锈印子，但通身上下却掩不住一股与这煤烟铁屑之地格格不入的贵气。他生得玉面凝霜，眉锋入鬓，星眸含光，俊骨清昂，就那么随意地站在炉前，微微侧着头听章铁匠说话，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线条是常年握锤的人才会有的匀称结实。
夏侯琦没见过他。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那陌生人身上多瞟了一眼，然后移开，然后又瞟了一眼。她觉得他看自己的目光似乎与冶炼所里其他工匠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这学徒怎么才来”的习以为常，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眼神。
通天炉早已升温，热浪扑面而来，站在炉旁即使只穿一件单薄衣衫仍然汗流浃背。工匠老赵正在踩脚踏鼓风箱，风箱呼呼地往炉膛里灌着风，炉火随着气流一明一灭。章铁匠见人都到齐了，大手一挥：“既然人都到齐了，咱们就开始吧。”老李在他的指挥下爬上炉顶，从加料口将捶打成颗粒状的褐铁矿一铲一铲地倒了进去，矿石砸在炉膛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夏侯琦非常自觉地从旁边的湿泥盆里捧起一把泥巴往自己身上糊——胳膊、肩膀、前胸、后背，动作娴熟利落，不到片刻就把自己糊成了一只泥猴，只露出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在冶炼所里这是最朴素的防护法子，她一直都这样干，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那个英俊的后生见夏侯琦如此行径，并未像旁人那般露出诧异的笑容，只是习以为常地点了点头，目光中甚至带着一丝赞许，仿佛在看一个懂行的同袍。
夏侯琦不由自主地又瞟了那陌生人一眼，发现他那双眸子已不再是方才那种炽热的目光，而是变成了一潭深不见底的秋水。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脸上那层厚厚的泥巴，看到里面，看到一个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人。她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赶紧移开眼，快步绕到通天炉的另一边去，向正在炉顶投料的章铁匠看去。
章铁匠站在炉顶观察着炉膛内矿石的变化，沉着嗓子喊老赵把风鼓弱些。他时不时往里面加几铲矿料或是焦炭，动作精准利落。
旁边一个新来的学徒看不懂这节奏，小声问旁边的工匠老张为什么不鼓强风。老张指了指炉膛上方隐约可见的火焰颜色，耐心解释：“这时章师傅在添炭和矿料，风鼓大了会跑温、散料。你看那火——现在要文火养着，让料慢慢吃透热。”
新来的学徒似懂非懂地点头，脑内一团浆糊：什么叫跑温，什么叫散料，说人话，行不行。
夏侯琦听见老张的话，走到新学徒面前接过话头，声音清亮而笃定：“刚开始咱们鼓弱风，是要让炉子里面的热度缓慢升起来，不然矿石和焦炭会提前烧结，要保持炉内物料均匀下降。等炉温达到了就要开始鼓强风，能加快铁水流动，防止出现滴落慢、粘结。”
新来的学徒转过头看向她，眼中带着几分惊讶——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学徒，说得头头是道，虽然好多词语自己还是不明白，但是她的描述就像元宵节的走马灯那样，能让自己想象到全貌。老张也在一旁笑着介绍：“这就是我们冶炼所的小七。别看她是学徒，那反射炉就是她设计的，旋转炉也是她改进的——比章师傅还厉害呢。”
夏侯琦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脸上那层泥巴遮住了她泛红的耳根：“哪有哪有，我不过就是出了点主意，主要还是靠章师傅的大力支持。”
那个英俊的后生听见这番讲解，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与方才不同——不是审视，不是赞许，而是一种更深的欣赏，像是在漫长旅途中终于遇见了寻找已久的东西。夏侯琦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不敢再与他对视，低着头快步绕过通天炉，躲到了炉子的另一边。
那英俊后生见夏侯琦像一只受了惊的泥猴般溜走，才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的目光太过直接，微微垂下眼帘，耳尖不易察觉地红了一瞬。
夏侯琦躲在炉子另一边缓了好几口气，然后悄悄拉了拉新学徒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道：“今天来的那位俊公子是谁啊？我以前没见过。”
新学徒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口答道：“哦，大家叫他老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