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前方出现了一条几乎干涸的溪床,满是圆滚滚的鹅卵石。按照地图,他们需要顺着这条溪床往上游走一段。
“歇会儿。”周尧放下背包,拧开水壶灌了几口。陆巡也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腿像灌了铅。他抬头看,树冠缝隙里露出的天空,颜色正在变深。
“得加快速度了,天黑前得找到那棵枯槐,或者至少找个合适的露营点。”周尧说。
就在陆巡起身,准备重新背起背包时,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溪床对岸的灌木丛后面,站着个人影。
不高,瘦瘦的,一动不动。
陆巡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低声喝道:“谁?”
周尧立刻抓起开山刀,顺着陆巡的目光望去。
灌木丛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后面空空如也。
“你看花眼了?”周尧皱眉。
“可能吧。”陆巡不确定地说。刚才那一瞥太快,他只隐约看到个轮廓,像是个孩子,又不太像。衣服颜色很深,几乎融入背景。
“这鬼地方,看花眼也正常。”周尧拍拍他肩膀,“走吧,别自己吓自己。”
两人继续沿溪床上行。陆巡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他不再轻易回头,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愈发强烈。有时是身后不远处传来枯枝断裂声,有时是侧方的草丛无风自动。
周尧显然也察觉了异常,他不再说话,脚步放轻,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开山刀柄上。
天色越来越暗。林子里提前进入了黄昏。终于,在手电光开始变得必要的时候,他们抵达了地图上标注的区域。这里的地势稍微开阔些,三条狭窄的山谷在此交汇,形成一个粗糙的Y字形。谷底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黑色石块,像是很久以前山体崩落的痕迹。
“三岔口……”周尧用手电扫视四周,“枯槐呢?”
手电光柱在昏暗的林间移动,照亮虬结的树根、攀附的藤蔓、奇形怪状的岩石。终于,光停在Y字形左侧那条山谷的入口处。
那里确实有一棵树。
一棵早已死去的槐树。树干粗大,需两人合抱,但树皮皲裂剥落,露出内部漆黑的、仿佛被烈火焚烧过的木质。没有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扭曲地伸向天空,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下,像一只只绝望抓向什么的手。
“就是它了。”陆巡走到枯树下,仰头看。树干的颜色黑得不自然,不像普通雷击或火烧的焦黑,更像浸透了墨汁。他伸手摸了摸,触感冰冷坚硬,不似木头,倒像某种石质。
“左肋之径……”周尧用手电照着左侧山谷的岩壁,“这‘左肋’到底指什么?”
两人仔细检查左侧山谷入口的岩壁。岩石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地衣。周尧用工兵铲刮掉一片苔藓,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岩体,没什么特别。
“会不会……”陆巡思索着,“不是指岩壁,而是指这棵枯树本身?”
他绕着枯槐走了一圈。树干背面,有一道很深的纵裂,几乎将树干分成两半。裂缝内部更是漆黑如墨。陆巡蹲下身,用手电照向裂缝深处。
光柱没入黑暗,照不到底。但就在光束边缘,他似乎看到裂缝内壁上,有什么刻痕。
“老周,过来看!”
周尧凑过来,两人合力,用工兵铲小心地扩大裂缝开口。苔藓和朽木簌簌落下。更多的刻痕露了出来。
不是自然形成的裂纹。是人工刻上去的,线条古朴怪异,像某种极其古老的符号,又像是简化到极致的图画。其中一组图案,看起来像是一个人,用手指着某个方向。手指所指之处,刻着一个箭头,箭头指向裂缝更深处。
“这是……路标?”周尧诧异。
“看来,‘左肋之径’,指的是这棵树‘左边肋骨’位置里的路。”陆巡用手电顺着箭头方向照去,裂缝向内延伸,似乎通往山体内部。“入口在树里?或者说,树后面?”
他们清理掉裂缝底部堆积的腐殖质,露出下方。那里不是岩石,而是一个被树根和碎石半掩的、倾斜向下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勉强匍匐通过,里面黑黢黢的,一股阴冷潮湿的、带着浓重土腥味的气流从深处涌出。
“是了!”周尧兴奋道,“这树长在裂缝上,或者裂缝因为这树才扩大形成洞口。‘左肋之径’,指的是从这树的左侧裂缝进去的路!”
找到了下一步的路径,两人却高兴不起来。那洞口深不见底,往外渗着寒气,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现在进去?”陆巡看了眼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手电光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林子里的各种细微声响似乎也随着黑夜降临而消失了,只剩下绝对的、令人心慌的寂静。
周尧看了眼手表,晚上七点四十。“按口诀,‘循暗河之水,逆子夜之风’。子夜是晚上十一点到一点。我们得等到那时候,看风向。”
他们在离枯槐不远的一处相对干燥的岩石下清理出一小片空地,支起一个小帐篷。不敢生火,怕引来不该引的东西,只能就着冷水啃干粮。气温下降很快,即使穿着冲锋衣,也感到寒意往骨头缝里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两人轮流休息,但谁都没真正睡着。陆巡靠着岩石,手电关闭,睁眼看着黑暗中那棵枯槐的轮廓。它像一尊沉默的怪物,伫立在三条山谷的交汇处。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那棵枯槐的位置……在移动。有时候觉得它离帐篷近了些,有时候又似乎远了。他摇摇头,告诉自己这是黑暗和疲劳造成的幻觉。
轮到周尧值守时,陆巡缩在睡袋里,闭上眼睛,却无法入眠。耳边只有周尧偶尔起身走动、检查四周的轻微脚步声,以及……那似有似无的、极其微弱的流水声。
很轻,很远,但确实存在。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传来。
暗河之水。
不知过了多久,周尧轻轻推了推他。“老陆,醒醒。十一点了。”
陆巡立刻清醒,钻出睡袋。两人收拾好简单行装,背起背包,来到枯槐下的洞口前。
子夜到了。
山林里一片死寂,连风声都没有。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亮那个幽深的洞口。两人屏息等待着。
十一点十分。十一点二十。十一点半。
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风,洞口那股阴冷的气流也感觉不到了,仿佛整座山都屏住了呼吸。
“妈的,该不会被耍了吧?”周尧低声咒骂。
陆巡紧紧盯着洞口,手心冒汗。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一阵风,毫无征兆地,从左侧山谷深处吹来。
冰凉,带着浓重的水汽和泥腥味,拂过两人的脸,吹得枯槐光秃秃的枝桠轻微晃动,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风向稳定,持续不断地从左侧山谷吹出,掠过三岔口,向着他们来时的方向涌去。
“这风……是往外吹的。”周尧说。
“逆子夜之风……”陆巡喃喃道,“意思是,我们要逆着这风走。风吹出来的方向,就是我们要进去的方向。”
风来自左侧山谷深处。而那个洞口,正位于枯槐左侧,指向山谷的岩体内部。
“走!”周尧一咬牙,率先弯下腰,将背包卸下,用手推着,一点点挤进那个狭窄的洞口。陆巡紧随其后。
洞口内起初异常狭窄,岩壁粗糙湿滑,蹭得衣服“沙沙”响。但爬了约四五米后,空间豁然开朗。手电光柱照出去,照不到顶,也照不到边,只有前方无尽的黑暗,和下方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潺潺水声。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边缘。脚下是陡峭的斜坡,斜坡尽头,在手电光勉强能及的范围内,反射出粼粼水光——那是一条地下暗河。河水流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被放大,空洞地回响着。
空气阴冷潮湿,温度比外面低得多。岩壁上凝结着水珠,不时滴落,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滴答”声。
斜坡很陡,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松散碎石。周尧拿出绳索,找了一块坚固的钟乳石固定好,将另一端垂下去。“我先下,你跟紧,注意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