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巡重重地点头：“明白。”
“还有，”周尧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你那本书，就是藏地图的那本，带着。我总觉得，这地图是钥匙，那书……说不定是说明书，或者，是别的什么。”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定了三天后出发。周尧去准备装备，陆巡则回家，继续研究地图和那本《夜啼》。
他试图从书里再找出些隐藏信息，但一无所获。那本书除了最后一页那句奇怪的话和封皮里的地图，其他内容看起来就是篇普通的、略带诡异的短篇小说。
接下来两天，陆巡忙着处理手头的工作，把能提前交的稿子都交了，又编了个理由跟常联系的编辑说要去山区采风，会失联几天。
周尧则搞来了一辆性能不错的二手越野车，准备了帐篷、睡袋、净水设备、绳索、照明工具、充足的电池、甚至还有两台卫星电话和一套简易的医疗包。他还弄了两把开山刀和强效防熊喷雾。“有备无患。”他这么说。
出发前一晚，陆巡仔细检查背包。地图打印了好几份，防水的。那本《夜啼》也用密封袋装好，放进内层。他坐在电脑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关于“惑镇”的零碎资料，然后关掉了所有文档。
就在他要合上电脑时，邮箱提示音响起。
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地址是一串乱码。主题是空的。
陆巡心头一跳，点开邮件。
正文只有一行字，用加粗的红色字体显示：
“故事已开篇，角色请入场。影墟恭候。”
没有落款。
陆巡猛地抬头，看向窗外。夜色浓重，对面楼只有零星几户亮着灯。一切如常。
但他感到一股冰冷的视线，似乎穿透了墙壁和玻璃，牢牢地锁在他身上。
他迅速关掉邮箱，合上电脑。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故事已开篇，角色请入场。
我们……已经入场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想退缩，也晚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周尧的越野车准时停在楼下。陆巡背着鼓鼓囊囊的登山包下楼，周尧正靠在车边抽烟，见他来了，掐灭烟头。
“准备好了？”周尧问。
陆巡点点头，拉开车门上车。
车子发动，驶出小区，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城市的高楼在车窗外后退，逐渐被郊区的低矮建筑取代，最后是田野和山峦。
陆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好几年的小区，在晨雾中越来越模糊。
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哎，老陆，”开车的周尧忽然开口，语气故作轻松，“你说，那惑镇里，会不会真有什么倒着走路的人，绿色的太阳？”
陆巡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低声说：
“我不知道。但我猜，我们看到的，恐怕会比那些……更糟。”
车子拐过一个弯，将城市的最后一点影子也抛在了身后。浓重的山雾从林间弥漫出来，缓缓吞噬了道路的前方。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低吼和周尧手指敲打方向盘的声音。陆巡把那张手绘地图摊在膝上，指尖沿着墨线移动。车子正驶向本省西北部的山区，窗外的景色从平坦的农田逐渐变成起伏的丘陵，树木开始茂密起来。
“按这图上的比例尺算，”周尧瞥了一眼地图，“咱们得开差不多五个小时才能到枯槐山外围。进山之后就没路了，得靠腿。”
陆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标注“暗河入口”的红叉上。那地方在地图上位于一条已标注干涸的古河道侧畔，周围画满了代表岩石的锯齿符号。“入口会不会被埋了？”
“不好说。五十年了，塌方、泥石流、植被生长……什么可能都有。”周尧打开转向灯，超过一辆慢吞吞的货车，“不过既然地图特意标出来，还给了那么几句神神叨叨的口诀，我觉得……那入口应该还在，至少在某些条件下能进去。”
“循暗河之水，逆子夜之风。”陆巡低声念道，“意思是，要在半夜，逆着风向找？”
“字面看是这样。但‘子夜之风’……这说法太玄了。山里的风向来没个准，尤其是半夜，气流乱得很。”周尧摇头，“到时候再看吧。先找到三岔口那棵枯槐再说。”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没怎么说话。陆巡反复翻看那本《夜啼》，试图从字里行间再挖出点线索，但一无所获。那故事本身，现在读来有种奇怪的黏稠感，字句仿佛在眼前微微蠕动。他甩甩头，合上书，看向窗外。
公路开始爬坡，弯道变多。山势渐陡，林木也愈发幽深。偶尔经过一些小村落，都是些低矮老旧的房屋，不见什么人影。天气一直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头，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中午时分，他们在路旁一家简陋的饭馆停车吃饭。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沉默寡言。陆巡点菜时随口问了句：“老师傅，听说这附近有片山，以前叫槐山，后来改叫枯槐山了，您知道在哪个方向吗？”
老头正在切菜的手顿了一下，菜刀“笃”一声砍在砧板上。他抬头，浑浊的眼睛扫过陆巡和周尧，又低下头继续切菜，含混地说：“不知道。没听过。”
“就是很多年前着过山火，烧死不少树的那片？”周尧补充道。
老头不答，只是加快了切菜的速度，刀刃碰撞砧板的声音又急又重。气氛有些尴尬。陆巡和周尧对视一眼，没再追问。
饭菜上桌，味道粗糙，但两人都饿了，吃得很快。结账时，老头接过钱，忽然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地说：“两位要是进山，太阳落山前就出来。那山里……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陆巡立刻问。
老头却紧闭了嘴，转身回到灶台后，无论再问什么，都只摇头不答。
回到车上，周尧发动引擎，哼了一声：“装神弄鬼。山里人就这样，喜欢拿些传闻吓唬外人。”
陆巡没接话。他想起老头那瞬间的眼神，不是故弄玄虚的吓唬，更像是……恐惧。一种不愿多提的、深切的恐惧。
车子继续深入山区。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又变成了颠簸的碎石路。两侧的山林越来越密，光线被高大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导航早已失灵，周尧全靠离线地图和指南针判断方向，不时停车比对陆巡手中那份手绘地图。
下午三点左右，碎石路也到了尽头。前方是条被荒草覆盖的土路，仅容一车通过，弯弯曲曲伸向密林深处。
“就这儿了。”周尧停下车，看了看地图，又望向窗外茂密得几乎不透光的林子，“接下来的路，得靠十一路了。”
两人背上沉重的登山包，检查装备。开山刀、绳索、强光手电、卫星电话、足够的食物和水。周尧还把一把工兵铲绑在背包外侧。“以防万一。”
踏入林子的瞬间，温度仿佛降了几度。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殖质气味和某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甜腥气。鸟鸣虫叫稀疏拉拉，反而衬托得林子过分安静。脚下的荒草有半人高，走起来很费力。周尧打头，用工兵铲劈砍拦路的藤蔓和枝条，开出一条勉强能过的路。
“这地方，起码好几年没人进来过了。”周尧喘着气说。
陆巡跟在后面，警惕地观察四周。太安静了。偶尔有树叶“沙沙”响，也像是有什么东西快速掠过。他总觉得，林子深处有视线粘在自己背上，可每次猛地回头，只有层层叠叠的树干和昏暗的光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