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翼翼地将地图铺平,用手机各个角度拍了高清照片,存进云端,又备份到硬盘。然后,他找出本省西北部最详细的等高线地图,铺在桌上,开始一点一点比对。
地形山脉的走向,有几处能隐隐对上。那条标注的“暗河”,似乎是一条早已在官方记载中干涸的地下河道。而“枯槐山”……在本地老一辈的传说里,那片山区确实有过“槐山”的旧称,后来因为山火,大片槐树林被烧死,就成了“枯槐山”。
对得上。竟然都对得上。
这不是随意虚构的地图。它有现实依据,只是指向了一个被遗忘、或者说,被隐藏的角落。
陆巡感到一阵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战栗,从尾椎骨爬上来。他找到了。他真的找到了通往惑镇的线索。
要不要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长,缠绕住他的心脏。无数警告也同时响起:未知、危险、可能是个陷阱、甚至可能是精神病人的恶作剧……
但那个“痒”,此刻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火。他找了太久,投入了太多,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停下。
他抓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周尧”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周尧是他大学同学,现在开着一家户外用品店,胆子大,体力好,人也靠谱。每次陆巡有什么野外探查的念头,拉上周尧总没错。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感觉,太过诡异。那本《夜啼》,那句“献给所有寻找惑镇的人”,还有封皮里藏的地图,都透着一股精心设计的气息。像是有人知道他在找,特意把线索送到了他面前。
而且,刚才窗外那张脸……
陆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点决绝。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周尧睡意浓重、带着火气的声音:“我靠……陆巡,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天塌了还是你专栏又写不出来了?”
“我找到了。”陆巡声音有些沙哑。
“找到什么了?你丢的那只钢笔?”
“惑镇的地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周尧坐了起来。“你说真的?哪儿来的?”
“一本书的封皮里藏着的。手工绘制的,细节很丰富,我比对过,跟现实地形有吻合的地方。”陆巡语速很快,“老周,我需要你帮忙。一起去。”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周尧叹了口气:“老陆,不是我说你,你这玩意儿找了几年了,靠谱的线索一个没有,尽整些神神叨叨的。这大半夜的,你拿张不知道哪儿来的破地图就说找到了,我怎么信?万一又是哪个王八蛋逗你玩呢?”
“这次不一样。”陆巡盯着地图上那个血红的圆圈,“感觉不一样。而且……我刚才好像看见窗外有人。”
“有人?这小区治安还行啊,你看花眼了吧?”
“也许吧。”陆巡不想多解释,“地图我发你一份。你看一下。如果……如果你觉得可以去,明天中午老地方见,我们细说。如果你觉得不行,就当我没打过这个电话。”
他说完,不等周尧回答,就挂断了电话。然后把手机里地图的照片发了过去。
做完这些,他瘫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虚脱。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隐隐约约还在。
他重新看向桌上的《夜啼》。书页摊开着,最后那句话“别翻到这里就结束。你还没找到地址。”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现在,地址找到了。
那么,然后呢?
叩门问影墟……问什么?问路?问惑镇的秘密?还是问……别的?
陆巡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而好奇心正推着他,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拿起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写下两个字:惑镇。
笔尖顿了顿,又在旁边补上一行小字:
“凡入此镇者,需以故事为契,以恐惧为钥。你所见,即你所惧。”
这句话没来由地蹦进他脑子里,像是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看过,又像只是此刻的臆想。
他摇摇头,合上笔记本。该睡了,哪怕睡不着,也得强迫自己休息。
关灯,躺下。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空调运行的低微声响。
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糊,即将沉入睡眠的边缘时,一个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贴着耳朵响了起来:
“……来找我呀……”
陆巡瞬间睁大眼睛,睡意全无,浑身冰冷。
那声音,稚嫩,飘忽,带着诡异的回响。
像是个婴儿在哭。
又像是……在笑。
第二天中午,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街边小饭馆里,陆巡和周尧坐在靠窗的卡座。
周尧顶着两个黑眼圈,把手机推到陆巡面前,屏幕上正是那张地图照片。“我一宿没睡,就琢磨这玩意儿。”他压低了声音,手指点着屏幕上的红线,“你看这儿,这条标注的‘暗河入口’,我查了,五十年前的地质勘探报告里提到过,那片有个很大的地下溶洞系统,暗河穿行其中,后来因为一次塌方,主要入口被封了,报告也归档了,现在知道的人不多。”
陆巡精神一振:“能进去吗?”
“理论上,塌方堵住的只是主入口。这种大型溶洞系统,往往有很多隐蔽的缝隙或竖井与外界相通。图上标的这个点……”周尧放大图片,“靠近山谷底部,植被茂密,如果有缝隙,大概率被藤蔓遮着,很难发现。但这地图标出来了。”
“还有这儿,”周尧又指向“三岔枯槐”,“枯槐山我听说过,早年闹过山火,死了不少人,后来就邪乎,本地人都不太往深处去。这三岔口,我对照了卫星图,大概在这个位置。”他切换了手机上的地图软件,指着一个模糊的Y字形山谷交汇处。
“至于这‘左肋之径’……”周尧皱起眉,“这说法很怪。‘左肋’……通常指左边肋骨部位。如果三岔口是个类似‘丫’字形的路口,左右两条岔路,那‘左肋’会不会不是指左手边那条路,而是指……从左边岔路再分出去的一条更隐蔽的小路?像从躯体主干分出的肋骨?”
陆巡听得心头发紧。周尧的分析让这张地图的真实性又增加了几分,但也让整件事显得更加诡异。绘制地图的人,不仅知道已近乎湮灭的地理信息,还用这种隐语般的词句来指示路径。
“你怎么看?”陆巡问,“去,还是不去?”
周尧盯着地图,又抬头看看陆巡布满血丝但闪着光的眼睛,苦笑一下:“妈的,认识你算我倒霉。我这人你知道,不信邪,但信你。你这几年为了找这鬼地方,都快魔怔了。这张图……邪门是邪门,但细节太真了,不像瞎编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昨晚你发我图之后,我店里……出了点怪事。”
“什么事?”
“我店里的防盗监控,凌晨三点多,拍到点东西。”周尧把手机视频调出来,递给陆巡。
视频是夜间模式,黑白的。画面里是周尧户外用品店的店面,摆放着帐篷、登山包等器材。一切正常。
突然,靠近玻璃门的那排货架上,一个挂在展示钩上的银色哨子,自己轻轻晃动起来。不是被风吹的那种晃,而是像被人捏在指尖,有节奏地左右摇摆。
紧接着,旁边货架上一卷登山绳,最外一圈突然松脱,绳头垂落下来,慢慢在地面上蜿蜒,像条蛇,爬了大概半米,停住。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二十秒,然后一切恢复原状。
视频没有声音,但那种无声的诡异,让人头皮发麻。
“我检查了,门窗锁得好好的,没风,也没老鼠。”周尧收回手机,脸色不太好看,“就发生在你打电话给我之后不久。你说巧不巧?”
陆巡后背泛起凉意。他想起了昨晚窗外那张模糊的脸,还有临睡前耳边那声诡异的“来找我呀”。
这不是巧合。
有什么东西,随着这张地图的出现,被触动了。或者说,被“吸引”过来了。
“你怎么想?”陆巡反问。
周尧搓了把脸,眼神里挣扎了一会儿,最后露出点豁出去的狠劲:“去!妈的,不去看看,我以后睡觉都不踏实。我倒要瞧瞧,这惑镇到底是个什么龙潭虎穴。不过,”他严肃地看着陆巡,“咱们得准备充分。装备我来弄,专业的。路线我根据你这张图再细化。另外,这事儿就咱俩知道,别告诉第三个人。万一……我是说万一,真出点什么事,别连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