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巡第十三次翻到那本书的最后一页时,窗外的雨刚好砸在玻璃上。
啪嗒。啪嗒。
像是谁在轻轻敲门。
他盯着那句话,那句话印在泛黄的书页底部,字体小得像是生怕被人看清,却又透着股执拗劲儿,非要杵在那儿——“别翻到这里就结束。你还没找到地址。”
地址?什么地址?
陆巡皱起眉,把台灯又拉近了些。暖黄的光圈笼罩着这本二手书店淘来的旧书,书名叫《夜啼》,作者署名“影墟”。这名字他查过,查不到任何资料,像是从雾气里凭空冒出来的人。书是黑色封皮,没图案,只在正中凹印着书名,摸上去有细微的凸起感。
书的内容……怎么说呢,算不上多精彩。故事讲一个总在雨夜听到婴儿哭声的男人,循声找去,发现哭声来自自家墙壁。他砸开墙,里面是空的。但哭声还在,从更深处传来。男人就一直挖,挖穿了自家的墙,挖进了邻居家,最后整栋楼都被他挖出了纵横交错的隧道,哭声却始终在前面。结局是开放式的,男人消失在隧道尽头,而第一个被他砸开的墙洞里,蹲着个东西,背对读者。
故事本身不算特别吓人,但那种粘稠的、渗透骨髓的不安感,贯穿了每一页。尤其是对“声音”的描述,读的时候,陆巡总觉得耳边也窸窸窣窣的。
而现在,这本书的最后一页,本该是版权页的地方,印着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陆巡用指甲刮了刮那行字。墨迹是印上去的,不是手写。他拿起书,对着灯光照了照纸张。很普通的再生纸,粗糙,能看见纤维。没什么水印,也没什么夹层。
“搞什么……”他嘀咕一声,把书扔回桌上,身体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桌上是泡面桶,吃了一半,油凝成了白花花的一层。旁边散落着几张地图,本市、本省、甚至邻省的都有,上面用红笔画了不少圈。墙上贴着更多地图,世界地图、中国地图、本市的交通详图,用图钉固定着,边缘卷曲发黄。图钉之间连着各种颜色的棉线,纵横交错,像个偏执狂的思维导图。
陆巡就住在这片“地图森林”中央。他是个自由撰稿人,给几家杂志写点悬疑怪谈类的专栏,收入勉强糊口。但他真正的精力,都花在了一件事上——找一个地方。
一个在诸多冷门小说、都市传说、甚至精神病患呓语里反复出现,却从不在任何正规地图上标注的地方。
他们叫它“惑镇”。
最早是在一个灵异论坛的深夜帖子里看到的。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帖子内容语无伦次,说跟着GPS误入一个镇子,镇上所有人都倒着走路,太阳是绿色的。帖子很快被删了,但陆巡恰好看到,还手快截了图。后来,他在一本九十年代出版的县级民俗志附录里,看到段模糊记载,说某山区曾有“惑人”聚居,擅匿形,能仿人声,后不知所踪。再后来,是一本自费印刷的诗集,其中一首诗的注释里提到“惑镇之雾,吞没归途”。
线索零零碎碎,像撒了一地的珠子。陆巡就弯着腰,一颗一颗去捡,试图串起来。他知道在别人眼里这很可笑,甚至有点疯。朋友周尧就常拍着他肩膀说:“老陆,差不多得了,写专栏编故事赚钱就行,你还真往里钻啊?”
陆巡只是笑笑,不说话。有些痒,在心里头挠,不挠到底不舒服。他总觉得,这些碎片背后,藏着个巨大的、完整的什么东西。他得把它拼出来。
而眼前这本《夜啼》,是上周在旧书店角落的纸箱里翻到的。当时箱子上贴着手写标签:“一元一本,清仓。”他随手拿起这本,翻开第一页,就看到一行字:
“本书献给所有寻找惑镇的人。”
就这一句,他掏了一块钱。
现在,书看完了,除了最后那句莫名其妙的话,没有更多关于惑镇的线索。陆巡有点烦躁,抓了抓头发。雨下得更大了,敲打着窗玻璃,声音密集得让人心慌。他瞥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该睡了。明天还得交一篇关于地铁幽灵隧道的稿子,素材还没整理完。
他关掉台灯,房间里顿时陷入昏暗,只有电脑屏幕的微光映着他疲惫的脸。他拖动鼠标,准备关掉那些地图和文档窗口。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桌角的《夜啼》。
书静静躺在黑暗里,可封面上那凹印的书名……好像有点不对劲。
陆巡迟疑了一下,重新打开台灯。暖黄的光再次笼罩下来。
他拿起书,用手指仔细抚摸封面上的凹印。“夜啼”两个字,笔画凹陷。但此刻,在特定角度的灯光下,他发觉“夜”字的那一“点”,凹陷的边缘似乎……过于锋利了?不像印刷压痕,倒像是个极其细微的缺口。
他心脏莫名快跳了两下。从笔筒里抽出一根回形针,捋直了,小心地将尖端探进那个“点”的凹陷处。
咔哒。
极轻的一声,像是某个微型卡扣被拨动了。
紧接着,更细微的“嘶啦”声传来,封面那层黑色的、类似皮革的材质,沿着“夜”字的那一“点”为中心,竟然出现了几道放射状的细微裂痕。裂痕迅速蔓延,布满整个封面,然后,那层黑色表皮就像风干的薄纸一样,轻轻翘起了边缘。
陆巡屏住呼吸,用指甲小心翼翼揭开翘起的边角。
下面,露出了另一层纸。
是地图。
他心脏狂跳起来,手下动作加快,却又极力控制着不弄破纸张。很快,整张黑色表皮被完整剥落下来,下面是一张对折的、质地坚韧的米黄色纸张,展开来有A3纸大小。
上面是用深褐色墨水手工绘制的……地图。
线条精细,标注着山川、河流、道路,还有密密麻麻的、看不懂的符号。地图中央,用醒目的红色圆圈标出了一个点,旁边写着一个名字:
惑镇。
地图右下角还有几行小字,同样是手写体:
“循暗河之水,逆子夜之风。见三岔枯槐,取左肋之径。雾起莫回头,声唤勿应答。若见灯如豆,叩门问影墟。”
影墟。正是这本书作者的署名。
陆巡感到喉咙发干,手有些抖。他找了这么久,翻了那么多故纸堆,问了那么多可能知道点什么的怪人,没想到线索会以这种方式,藏在一本不起眼的旧书封皮里。
他猛地起身,拿着地图冲到墙边,和墙上那些地图对比。地形轮廓……有点像本省西北部与邻省交界的山区,但细节对不上。现有的任何一张地图上,都没有标注出图上的这些小路、这条蜿蜒的“暗河”、还有那座“枯槐山”。
是虚构的,还是……被刻意抹去的?
窗外突然炸响一声闷雷,白光瞬间照亮房间。陆巡一惊,下意识地看向窗户。
玻璃上雨水横流。
而在那水痕淋漓的玻璃后面,紧贴着窗外的……好像有张脸。
一张模糊的、被雨水冲刷得五官扭曲的脸,正一动不动地对着他。
陆巡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桌子上,泡面桶“咣当”一声翻倒,残汤流了一地。
他再定睛看去。
窗外只有黑沉沉的夜,和疯狂舞动的树影。玻璃上除了雨水,什么都没有。
幻觉?还是看地图太投入眼花了?
他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慢慢挪到窗边,迟疑着,把脸凑近玻璃,向外望去。
楼下是小区的绿化带,被暴雨打得东倒西歪。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空无一人。
陆巡松了口气,大概是太累,眼花了。
他拉上窗帘,转身回到桌前,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那几行小字在灯光下仿佛有了生命,幽幽地散发着诱惑。
“叩门问影墟……”
这个“影墟”,到底是谁?是住在惑镇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