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那天的晚饭是在杨习芳父母家吃的。杨母一如既往地做了一桌子菜,杨国栋开了一瓶比上次更老的酒,四个人围在餐桌边吃了将近两个小时。电视机开着,里面播着元旦晚会的重播,主持人的声音热热闹闹地从客厅传过来,但谁也没太认真看。
杨母问吴军明出差累不累、北方的冷和上海是不是不一样、那边的面食是不是特别好吃。吴军明一个一个答,讲到在北方小城集市的泥塑摊前站了半小时挑那只虎年吉祥物的时候,杨母笑出了声,转头跟杨国栋说"这孩子实诚"。杨国栋嘿嘿笑着又给吴军明续了半杯酒。
席间杨习芳起身去厨房盛汤的时候,吴军明隔着桌子听见杨母小声跟杨国栋说了句什么,隐约只有几个字——"越发……稳重了""看着……让人放心"。他没有刻意去听,但那些词飘进耳朵里的时候,他低头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压着一点弧度。
饭后杨母拉着吴军明在沙发上看电视,杨国栋和杨习芳在厨房收拾碗筷。吴军明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坐在沙发上,杨母挨着他坐着,电视上在放什么小品,笑声满屋子响着。他感觉到杨母拍了拍他的胳膊,侧过头去,老人家正含笑看着他。
"军明啊,"杨母的声音不高,混在小品的背景声里不太清楚,"习芳这孩子从小性子硬,有什么话都憋着不说。你跟她在一起之后她变了很多,我当妈的看得出来。"
吴军明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阿姨,其实是她变了我,我没什么——"
"你别谦虚。"杨母笑着打断他,又拍了拍他的胳膊,"她什么性格我最清楚。从前她过年回来吃完晚饭就回房工作,现在还能坐下来跟我看会儿电视聊会儿天。你信不信这是你来了之后才有的?"
吴军明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叶片,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冲杨母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笨拙又真诚,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杨习芳洗完碗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客厅里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电视的景象,脚步停了一下。她站在客厅门口的暗处望着灯光下的母亲和吴军明,看着母亲侧身跟他说什么的时候伸手替他理了一下翻折的衣领,看着吴军明偏头认真听的时候那个专注的侧脸。她靠着门框安静地看了几秒钟,然后走进光里在吴军明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了。
从父母家出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夜风比傍晚又冷了一些,灌进领口像细密的冰针。吴军明替杨习芳拢了拢围巾,把那截露出来的脖颈裹严实了。她仰头看了他一眼,冬夜的路灯在她瞳孔里凝成两个暖黄色的小点。
"走走再回去?"她说。
"行。"
两个人沿着小区外面的街道慢慢走着。元旦夜的城市比平时安静一些,店铺大多关了门,有几家还亮着灯的餐饮店里透出模糊的人声和暖光。路边的香樟树还是绿的,在冬夜的低温里叶片硬邦邦的泛着蜡质的光,偶尔有一两片被风卷下来落在人行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小时候元旦怎么过?"杨习芳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慢慢走着,侧头看他。
吴军明想了想:"我妈会包一顿饺子,煮好了端到院子里吃。冬天院子冷嘛,她就在脚下放一个炭火盆,我们俩围着炭火吃饺子,吃完把碗一搁就开始等十二点。"他笑了一下,"等到十二点镇上放烟花,但是隔得远,只能听见声音看不见花,我妈就说'听听响也好的'。"
杨习芳安静地听完了,走路的脚步慢了一点点。路灯在他们头顶一盏一盏地亮过去,把两个人交错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我小时候元旦跟现在差不多,"她说,"吃饭,看晚会,然后各自回房。有一年我特别想看烟花,一个人爬到楼顶天台上去了,很冷,等了半小时也没等到,最后被我妈发现了喊下来。"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吴军明从她说话时微微偏头的角度里读到了那种轻描淡写底下藏着的、很久以前的、细小的失望。
他没有接话。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橘子糖,剥了一颗递给她,一颗自己塞进嘴里。橘子味在冬夜的冷空气里散开来,她含着糖鼓着一边的腮帮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现在不用爬天台了。"
吴军明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正望着前方街道尽头的夜空,嘴角有一道很淡的弧度。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颗剥开的糖纸叠好塞回了口袋里。
走过了两条街之后,吴军明忽然在一段旧墙前面停住了。那段墙是红砖砌的,上面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在路灯下交织成细密的暗影。墙根底下有一小丛矮冬青,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叶片在冬夜里油亮亮的。
"以前这里有一家店,"他指着那面旧墙的方向,"一家租书的铺子,我小时候放了学就钻进去蹭书看。铺子很小,书都堆在木架子上伸手够不着的地方,老板是个戴圆框眼镜的老头,我每次伸手去够上排的书他就拿掸子敲我手背。"
杨习芳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面爬满枯藤的旧墙。她想象了一下年幼的吴军明踮着脚尖够上排书的样子,圆框眼镜的老板举着掸子作势要打但从来没真打过他。
"你以前在那里看的书还记得吗?"她问。
"记得。"吴军明想了想,"第一本看完的是《西游记》的连环画,字还认不全呢,看的是图。后来认字多了开始看《聊斋》,吓得晚上睡不着又不敢跟我妈说,就蒙着被子翻来覆去。"
杨习芳笑了一下。她在路灯下的旧墙前面转过身来,后背靠在墙面上枯藤的暗影前面,仰头看着吴军明。路灯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的睫毛在光线下投出细细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下次我妈问你怎么养成的性格,"她说,"我就说你是看聊斋吓出来的。"
吴军明也笑了。他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拳的距离。他低头看着她仰起来的脸上那层暖黄色的灯光,看着她眼底映着的自己被昏黄光晕照亮的轮廓。
"那后来呢?"她问,"聊斋看完之后你还看什么?"
"后来看《山海经》了。"他指了指远处城市天际线上隐约可见的几栋高楼,"那时候觉得书里写的那些神兽就在这面墙后面、在那条路的尽头、在天上那朵云的背后藏着。总觉得随时会从什么角落里冒出来。"
"那现在呢?"
"现在不会了。"吴军明垂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现在觉得那些东西都在人身上。发脾气的像饕餮,固执的像精卫,温柔一点的像白泽。"
杨习芳靠在墙上安静地看着他,她轻轻歪了一下头:"那你像什么?"
吴军明想了想:"像驮碑的赑屃吧。笨重,走得慢,但是背上的东西永远不撒手。"
她没有接话。路灯在他们头顶亮着,冬夜的冷气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但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空间的温度没有降下去。她伸手把他外套领口翻折的边角理了理——那个边角跟一年前一样照例翘着,她顺着褶痕压平了,指尖在他领口停了一瞬。
"走吧,"她站直了从他身边经过,"回家。"
两个人重新走在夜路上。他们都没有再说话,但手在行走的时候自然地牵在了一起,十指扣着插在她外套口袋里,温温热热的。元旦夜的长街在他们前方延伸着,路灯把路面照成一段一段亮晶晶的橘色,尽头处有一家还开着门的便利店,白惨惨的荧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
他们经过便利店的时候杨习芳停了一下,拉着吴军明拐了进去。她在冰柜前面站了一会儿,最后拿了一盒冰淇淋和一包速冻小圆子。吴军明站在旁边看着她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掏钱包的动作,那件黑色高领毛衣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上面那圈浅金色的木圈在便利店的冷白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回去煮小圆子。"她说。
"那冰淇淋呢?"
"吃小圆子之前先吃几口冰淇淋。"她理直气壮地看了他一眼,"元旦嘛。"
吴军明笑着帮她拎起了那个白色塑料袋。两个人推开便利店的门重新走进冬夜的街道,口袋里的塑料袋发出细碎哗啦的声响,小圆子和冰淇淋隔着薄薄的袋子彼此传递着冰凉的触感。
回到家他们果然先打开了那盒冰淇淋。一人拿一把勺子坐在沙发上挖着吃,杨习芳穿了双毛绒拖鞋盘腿坐在沙发角落,裹着毯子只露出一个脑袋。吴军明靠着另一边的扶手,膝盖上搁着那盒冰淇淋。电视没有开,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拢成一小圈,把沙发这一角照得明亮而集中。
"明年元旦想做什么?"杨习芳把勺子含在嘴里含了半天才拿出来,含糊地问。
"还没想。"吴军明挖了一勺冰淇淋送进嘴里,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想听你安排。"
"那我安排两件事。"她坐直了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第一,元旦前一天去买一打气球,第二天早上起来吹好挂在阳台上。"
吴军明点头:"可以。"
"第二,"她想了想,眼底那层暖光在台灯下微微晃着,"我还没想好。反正还有一个整年,我慢慢想。"
"不急。"吴军明把最后一口冰淇淋挖干净了,把空盒放在茶几上,"你慢慢想,我慢慢等。"
她看着他坐在灯光里的样子,看着他吃完了冰淇淋把勺子搁在空盒里那个自然的动作,看着他嘴角沾了一点点融化了的奶油印子。她伸手用指腹替他把那点奶油印子抹掉了,指尖在他嘴角停了一瞬,然后缩回毯子里裹好了。
"煮小圆子吧。"她说。
吴军明站起来去厨房开火煮水,她从沙发上跳下来把毛绒拖鞋换成了那双旧棉拖鞋,跟在他后面站在厨房门框边看他。水烧开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响着,白色的小圆子被倒进沸水里沉下去又浮上来,在滚水里翻滚着渐渐变得透明而柔软。他在碗里放了白糖和一点桂花酱,把煮好的小圆子舀进去搅了搅,端到小餐桌上。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小桌旁边吃那两碗桂花小圆子。碗里升起的白汽模糊了彼此的轮廓,冬夜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远处迟迟的烟花闷响,把这个跨年后的第一个夜晚填得满满的,暖融融的。
"军明。"她吃了几颗小圆子之后抬起头,嘴角沾了一点点桂花。
"嗯。"
"今年元旦是我过得最好的一次。"
吴军明从碗沿上方看着她。白汽在他和她之间袅袅地升腾着,她的脸在那层薄薄的雾后面温润而清晰。他低头继续吃小圆子,把那颗柔软微甜的圆子咽下去之后才开口:"明年才是最好的。"
她没有接话。她把碗里的汤也喝干净了,放下碗的时候嘴唇被热汤烫得微微发红。她抬眼看着他,冬夜的灯光把她眼底那层水光映得碎碎的,像窗外行道树上凝着的霜在路灯下泛起的细芒。
屋外的长街上,最后一盏路灯还亮着。香樟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沉默地摇着,偶尔有一片飘落下来,被风卷着在人行道上翻转一两圈,然后安静地停在了路沿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