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时候,吴军明收到了母亲寄来的一个纸箱。纸箱不大,用胶带缠了好几圈,外面贴着一张歪歪扭扭写着地址的纸条,拆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排青黄色的柿子,每个都用报纸单独包着。箱底压了一张字条:"镇口的柿子树今年结得多,我给你俩寄一箱尝尝鲜,熟的放在米缸里,几天就软了。"
吴军明蹲在公寓客厅的地板上一个一个把柿子拿出来检查了一遍,有一个挤裂了一点皮,其他的都完好。杨习芳从书房出来看见满地包着报纸的柿子,也蹲下来帮着拆。报纸摊了一地,那些青中透黄的柿子圆润饱满地排了一排,散发着青涩的果香。
"妈说什么了?"杨习芳捡起那张字条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她说给你俩寄一箱。以前她寄东西都只写你一个人的名字。"
吴军明把那颗裂了皮的柿子捡出来放在厨房台面上:"这个今晚就能吃,裂了放不住。"他把其余的柿子一个一个放进米缸里,用手把米拨拢了盖住它们,盖上盖子之前忍不住又从里面摸了一颗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看。柿子在他手心里沉甸甸的,表面的薄霜还没有褪尽,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下周末回一趟老家吧,"他把那颗柿子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米粒,"妈说树上的还能挂一阵子,我们回去摘。"
杨习芳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蹲在米缸前摆弄柿子的背影,那条洗得发白的旧T恤背后有一小块褪色的痕迹,后颈露出来一截被夏天晒成了浅麦色。她走过去从他身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好。"她说。
九月初的一个周六,两个人又回了趟镇子。这一次比夏天回来的时候从容很多,中巴车上靠着靠背聊天,杨习芳甚至在路上眯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镇口。吴母站在老槐树底下等着,这回没有穿红褂子,一件家常的碎花短袖,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轻松了不是一点半点。
"柿子在树上挂着呢,"她指着院子后面那棵大柿子树,"今年结得密,我都来不及摘,正好你们来帮我干活。"
那棵柿子树吴军明小时候就在了,树干粗得两个小孩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冠撑开了半片院子的天。如今秋天到了,满树的柿子从墨绿的叶丛间露出来,橙黄橙红的挂了一树,沉甸甸地把枝梢都压弯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那些圆润饱满的果实像一盏盏小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
吴军明架了梯子爬上树去摘,杨习芳在树下拎着竹篮接着。他每摘一颗就低头喊一声"接着",她仰着脸抬起双臂用竹篮去接那枚落下来的柿子。一开始接不太准,有几颗掉在地上摔出了裂口,被吴母捡起来笑着说不碍事可以做柿饼。后面就越来越准了,每接住一颗她就微微弯一下嘴角,日光透过树冠的缝隙在她仰起的脸上跳跃成碎碎的光斑。
吴军明蹲在高处的枝杈上往下看,看见她仰着脸等柿子落下来的样子——阳光在她瞳孔里凝成两个小小的亮点,嘴角带着那种他已经很熟悉的、藏了一点浅浅笑意的弧度。他手里攥着一颗红透了的柿子,忽然舍不得扔下去了,就那么蹲在树杈上看了好一会儿。
"你发什么呆?"她在底下喊。
"来了来了。"他把那颗柿子瞄准了竹篮的正中央轻轻放下去,她往前探了探身子恰好接住了,柿子稳稳地落在篮底发出闷闷的一响。她抬头朝他笑了一下,阳光把她半边脸照得亮亮的,另外半边隐在柿树的阴影里,明暗交界处她的轮廓清晰得不像真的。
吴军明从树上下来的时候裤腿蹭了一大片褐色的树汁。他满不在乎地拍了拍,走到竹篮旁边蹲下来看着满满一篮红黄交错的柿子,挑了一颗已经软透了的用衣袖擦了擦递给她。杨习芳接过来咬了一口,橙红色的汁水沾了一点在嘴角,她伸舌头舔了舔,眯了眯眼。
"比寄过去的甜。"她说。
吴母在旁边已经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来开始削柿子皮准备做柿饼,抬头看了他们两个一眼,手上的活没停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秋阳斜斜地照下来,把院子里晒着的一排新摘的柿子照得莹润剔透,整个小院都浸在一种浓郁的、甜熟的果香里。
那天下午吴军明坐在小板凳上削了一下午的柿子皮。他的动作还是笨,削出来的皮厚薄不匀且断断续续的,但胜在耐心,一大筐柿子硬是让他一个人削完了。杨习芳在旁边帮他摆晾晒架,吴母坐在堂屋里缝补一件旧褂子,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院里秋蝉的叫声拉得长长的,把整个下午的时光也拉成了一段缓慢柔和的旋律。
傍晚的时候吴军明给杨习芳指了指院子角落那棵矮一点的树,树上挂着的不是柿子,是些小小的、椭圆形的青褐色果子,藏在叶子底下不怎么显眼。
"那棵是枣树,"他说,"小时候我天天爬到上面去摘枣吃,有一次没抓稳摔下来脚踝扭了,一个暑假都没好利索。"
杨习芳走过去看了看那棵枣树,确实不高,枝杈离地面只有一米多,她伸手就够到了最低的一枝。上面挂着几颗半青半红的枣子,她摘了一颗在衣角上擦了擦咬了一口,脆的,甜味淡淡的但很清爽。
"好吃。"她说。
吴军明靠在旁边看着她吃完那颗枣吐出一枚干净的红枣核,她把它搁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挖了个小坑埋在了枣树根旁边的土里。
"明年没准能长棵新的。"她拍了拍手上的泥。
吴军明看着那枚被埋进土里的枣核,又看了看她蹲在暮色里拍泥的背影。秋日的夕光从院墙外面斜照进来落在她肩上,把她整个人笼进了一种橘红色的、暖融融的光晕里。他心里那个软软的东西现在安静下来了,沉甸甸地安放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不再扑通扑通地乱跳,而是踏踏实实地、一下一下地稳稳搏动着。
晚饭的时候吴母端出了一盆她新做的柿饼。糖霜已经析出来了,薄薄一层白粉裹着深褐色的果肉,咬一口韧韧的、甜得很醇厚。杨习芳尝了第一块之后就停了筷子认认真真地吃了三块,吴母看着她那个吃相笑容没断过,转头在桌底下踢了吴军明一脚小声说"你媳妇爱吃这个,走的时候多带些"。
吴军明低头扒饭,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才抬头说了一句"她什么都爱吃"。杨习芳在桌对面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里带着那种"你说什么"的审视,嘴角却弯着的。
那天晚上吴军明又带着杨习芳去田埂上走了一圈。秋天了萤火虫少了,但月亮比夏天亮得多,又大又圆地挂在天际线附近,把整片田野照得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银霜。稻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头,夜风一吹整片田垄就沙沙地响起来,声音细密绵长像远处的潮水。
"秋天的月亮比夏天好看。"吴军明坐在田埂旁边的土坡上仰头望着那轮满月,月光把他整张脸都照亮了。
杨习芳在他旁边坐下来。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薄毛衣,月光落在她身上把毛衣的质地映得细腻柔软。她仰着脸望着月亮的方向,侧脸的线条在银白的月光里被勾勒得分明而柔和。
"你小时候秋天也来这儿看月亮?"她问。
"嗯。秋天作业比夏天多,但我妈不催我,让我自己安排时间。我就背着书包到这儿来写,"他指了指田埂那边一块稍微平整些的草坡,"把作业本摊在膝盖上,写着写着月亮就升到头顶了。"
杨习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月光下那片草坡平平整整地铺在那里,秋草已经枯黄了,在夜风里伏倒成一层柔软的毯子。她想象了一下小小的吴军明坐在那里写作业的样子,书包搁在旁边的土坡上,铅笔在作业本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头顶的月亮一寸一寸地移过天际。
"你小时候是个挺会跟自己相处的人。"她说。
吴军明想了想:"可能是那时候没人跟我玩。镇上同龄的小孩不多,我就自己找事做。爬上树摘果子、坐在田埂上发呆、去镇口老理发店门口数经过的拖拉机——"他笑了一下,"现在想想是挺无聊的。"
杨习芳偏过头来看他。月光把她眼底那层温润的光映得清清楚楚,她看着他被月华浸透的侧脸,看着他嘴角那道带着一点自嘲的弧度,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的手背。
"不无聊。"她说,"你现在还是会做那些事。"
吴军明感觉到她指腹的温度透过手背传上来,凉凉的但很安定。他翻过手来把她的手指拢住了,掌心贴着她的掌心。两个人并肩坐在秋天的田埂上,头顶是圆满到毫无缺憾的月亮,脚下是沙沙作响的稻浪,远处的村庄零星地亮着几盏灯,像落在地上的小星星。
"以后每年秋天都回来。"他说。
杨习芳没有答话,但她的手在交握中轻轻捏了他的指节一下。那一下很轻很确定,像一枚落在泥土里的枣核,安静地、笃定地预备着来年春天的事。
第二天临走的时候吴母用报纸包了一大包柿饼塞进他们的行李,又往吴军明口袋里塞了两颗新摘的枣子。"路上吃。"她说。杨习芳上车之前回身抱了她一下,吴母愣了一瞬然后反手搂紧了,拍了拍她的后背说了句"年底回来过年"。
车子开动的时候两个老人站在老槐树下挥着手。秋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灰白的院墙上,高高的、长长的。杨习芳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摆了摆手直到拐弯看不见了才收回来,坐回座位的时候鼻头有一点红。
"怎么了?"吴军明凑过去看她。
"没事,"她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你妈一个人住那么大的院子有点冷清。"
吴军明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伸手把她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顺着她的耳廓轻轻蹭了一下:"那我们多回来。"
杨习芳点了点头,靠在他肩头闭上了眼。车子平稳地行驶在秋天的乡间公路上,两侧的稻田在晨光里翻涌成金黄色的波浪,偶尔有一两棵乌桕树从田垄间探出通红如火把的秋叶,把整片田野点亮了一瞬又迅速退去。
吴军明靠在她旁边望着窗外的秋景,口袋里的枣子硌着他的大腿,隔着布料传来一点圆润的硬度。他伸手把那两颗枣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青中带红,表面还凝着一点晨露的潮意。他把其中一颗放在她合拢的手掌里,然后把另一颗塞进自己嘴里,甜脆的果肉在齿间碎裂开来,带着清晨田野的气息。
她握住了那颗枣子,没有睁眼,但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