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夜,李鑫从里间出来。脚步比进去时轻浮了一些,像踩着还没落稳的步子。他把门重新虚掩成原来的角度,穿过院子回了偏殿。廊下的灯还亮着,照着他微微歪斜的影子。
他推门进去,阿九坐在窗边的位置上,手里捏着一本书,书页没翻过。她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衣领的褶皱、散开的发带、嘴角没来得及收住的一点弧度。她把书合上搁到桌角:“回来了?”
“嗯。”李鑫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才开口:“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回来锁门。”
李鑫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阿九没有动,抬着头看他。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椅子的扶手上:“阿九。”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你让一下,我要去睡了。”
李鑫没有让开:“别走了。今晚睡这儿。”阿九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审视、探究、很浅的一点温度。她站起来,绕过他,走到榻边坐下:“你身上有桂花香。”李鑫在她旁边落座,往她那边靠了靠,额头抵在她肩窝里。“困了。”他含糊地说了一句,声音闷在她的衣料里。阿九的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衣领上沾染的一丝极淡的脂粉气,然后落下来,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睡吧。”
李鑫没有再说话,呼吸慢慢平稳。阿九坐在那里,等他睡熟了才轻轻把枕头垫到他头下,扯过被子盖住他,然后在他旁边躺下来。她没有闭眼,目光落在暗处。过了很久,才低低说了一句:“一身桂花香。”
天亮之后,李鑫下了山。小镇的早晨比山上热闹些,街边的铺子陆续开了门。他推开院门时,阿狸蹲在灶房门口,伸长脖子往里头张望:“苏苏,好了没?”灶房里传来苏苏的声音:“急什么,刚上笼。”瑶瑶蹲在桌角逗蚂蚁,听见门响抬起头:“哟,李鑫来了。”
阿狸回头看了他一眼:“大忙人还知道回来呢?”
苏苏从灶房端出一碟桂花糕,糕面铺着一层干桂花,暖意袅袅不散。“刚好出锅。”她搁下碟子。阿狸第一个伸手去拿,被烫了一下,甩着手“嘶”了一声。瑶瑶在旁边笑,被阿狸瞪了一眼。李鑫坐下来,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温热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带着清晨露水和柴火的气息。这是他在偏殿和暗巷里闻不到的味道。
“好吃。”他说。
苏苏抿了一下嘴,转身回了灶房。阿狸挨到桌边坐下,支着腮看他吃:“这花是我摘的,后山那棵歪脖子树底下长的。你上回不是说要去摘么?自己又没来。”她说完就低头去扯草茎了。灵儿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握着木剑,站在门槛上:“师父。”李鑫放下桂花糕:“剑练得怎么样?”灵儿抿着唇,一言不发地走到院子中央,举剑,刺出,转身,回剑,一气呵成,剑尖稳稳停在身前。
李鑫看着她:“快了。”灵儿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又开始练第二遍。木剑破风的声音在院子里一下一下响着,不急不缓。阿狸又挪回灶房门口:“她昨天练了一整天,手磨出泡了也没停。”李鑫静静看着灵儿。她的肩膀比前些日子更稳了,手腕也直了。
苏苏从灶房探出头来:“锅里还有,带两块回去给阿九。”李鑫点了一下头。瑶瑶嘴里塞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我也要。”阿狸看了她一眼:“你手里不是还有半块?”瑶瑶理直气壮:“那不一样,锅里的更热。”
李鑫站起身,接过苏苏包好的油纸包,沿着石板路往回走。走到巷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小院——炊烟正从灶房的烟囱里升起来,薄薄的,散进晨光里。在这个充满算计和角力的世界里,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是他必须守住的底线。
他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那股甜软的香气还留在舌根上,他摸了摸怀里那包油纸,还带着余温。昨夜欠她的,今天该用另一种方式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