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挪进单元门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勉强撑开一小片黑暗。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夜班后的疲惫像一层湿透的棉被裹在身上,又沉又闷。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不锈钢墙壁映出他苍白的脸和深重的黑眼圈。
他走进去,按下23。
电梯门刚要合上,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等等!”
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门。沈墨连忙按开门键。挤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齐肩发,穿着件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个挺大的帆布包。她朝沈墨抱歉地笑了笑,喘着气按了15楼。
“谢谢啊,”她说,“差点就赶不上了。”
沈墨摇摇头,表示不客气。电梯开始上升,轻微的失重感从脚底传来。他靠着厢壁,闭上眼,只想快点到家瘫倒在床上。明天——不,今天白天还得把那个漏洞百出的方案改完,后天就要交了。想到这儿,太阳穴就突突地跳。
“这灯,”女人突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是不是有点问题?”
沈墨睁开眼。头顶的LED灯管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光线确实在微微闪烁,明一下,暗一下,像喘不过气似的。闪烁的频率不快,但看得人心里发毛。
“好像是,”沈墨说,抬头盯着那灯管,“物业费也不知道交哪儿去了。”
“可不是嘛,”女人接话,语气里带着抱怨,“上回我跟物业反映楼道灯坏了,拖了一个多星期才来修。这电梯灯要是坏了,多吓人啊,大半夜的。”
沈墨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他夜盲,光线一暗就看不清东西,所以特别讨厌灯光出问题。电梯继续上行,数字跳到8,9……灯光又是一阵剧烈闪烁,这次甚至暗了差不多一秒,厢内瞬间陷入近乎完全的黑暗,只有楼层按钮泛着微弱的绿光。
沈墨心里一紧。
灯光重新亮起,但明显比刚才更暗了,嗡嗡声也大了些。
“哎呀,这得报修了,”女人说着,从帆布包里摸出手机,似乎想看看时间,但屏幕按了几下没亮,“啧,没电了。师傅,几点了?”
沈墨看了看表:“十二点零三分。”
“这么晚了,”女人嘟囔着,把手机塞回包里,“今天加班赶个报告,弄得这么晚。孩子估计都睡熟了。”
沈墨点点头。电梯到了15楼,叮一声,门滑开。外面楼道的感应灯没亮,一片浓稠的黑暗堵在门口,只有电梯里这点昏光渗出去一点点,勉强照出对面防盗门上贴着的春联一角,红得发暗。
“这感应灯也坏了,”女人叹口气,迈步出去,又回头朝沈墨摆了摆手,“谢谢啊,晚安。”
“晚安。”沈墨说。
女人走进黑暗里,脚步声很快远去、消失。沈墨盯着门外那片黑,心里莫名有点发毛,赶紧伸手去按关门键。按了一下,门没动。他又连按几下,电梯门还是慢吞吞地开着,仿佛不情愿合拢似的。就在他准备去按开门键再试一次时,目光无意间扫过电梯角落。
那里有个东西。
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不锈钢的,在昏暗光线下反着一点冷光。
刚才那女人手里好像一直拎着包,没拿杯子。是他记错了?还是这杯子本来就一直在角落里,自己没注意?沈墨皱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捡了起来。杯子是温的,还有点分量,里面应该还有水。他记得那女人说孩子睡了,这么晚回去,估计也就是倒头就睡,明天发现杯子没了,又得着急。
算了,送上去吧。就一层楼,走楼梯下去也行。
他按下开门键——这次门倒是动了——然后走出去,回身按了15楼。电梯门在身后合拢,下行灯亮起,把他一个人留在了15楼的黑暗里。
沈墨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黑暗。他夜盲挺严重,光线稍差就看不清,此刻只能勉强分辨出楼道的大致轮廓。右边是墙,左边应该是住户的门,正前方是窗户,外面有点零星的路灯光渗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模糊的窗格影子。他记得那女人是往左走的。
他摸索着往左挪了几步,脚下尽量放轻。太安静了,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响。他试着咳嗽了一声。
头顶的感应灯毫无反应。
“真坏了。”沈墨低声说,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一束白光刺破黑暗,照出刷着白灰的墙壁、深绿色的消防柜,以及1501、1502的门牌。他继续往前走,光束在身前晃动。
1503。
就是这儿了。刚才那女人应该是进了这扇门。沈墨把手电筒换到左手,右手拿着保温杯,轻轻敲了三下门。
叩,叩,叩。
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他等了几秒,里面没动静。难道已经进卧室了?或者正在洗漱,水声盖过了敲门声?沈墨又敲了三下,这次用了点力。
还是没反应。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十二点零八分。从她出电梯到现在,也就两三分钟,不至于这么快就睡沉了吧?而且家里有孩子,母亲晚归,孩子有时候会等着,听见动静应该会来看看。
难道不是这家?沈墨心里犯嘀咕。他回忆了一下,女人出电梯后确实是往左走的,而15楼左边就三家住户,1501、1502、1503。电梯正对的是窗户和通往楼梯间的门,右边是1504到1506。她没往右。
“有人吗?”沈墨提高声音,又敲了三下,“您好,您东西落电梯里了。”
还是死一般的寂静。
手电筒的光照在深棕色的防盗门上,门漆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门镜像一只漆黑的眼睛漠然地对着他。沈墨忽然觉得有点冷,不是皮肤上的冷,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寒意。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身后,黑暗浓得化不开,只有手电光束划过的地方才短暂地亮一下,光束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算了。他把保温杯轻轻放在门口地上,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万一这不是她家,明天别的住户开门看见个杯子,说不定就扔了或者自己留下,那女人找起来也麻烦。还是再确认一下吧。
他走回去,这次不是敲门,而是试着按了一下门铃。
“叮咚——”
清脆的电子音在门内响起。紧接着,他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拖鞋摩擦地板,由远及近。沈墨松了口气,后退半步,等着。
门开了条缝,安全链还挂着。一只眼睛出现在门缝后,带着睡意和警惕,是个中年男人的脸,有些浮肿,头发乱糟糟的。
“谁啊?大半夜的。”声音沙哑,不耐烦。
“不好意思打扰了,”沈墨连忙说,举起保温杯,“请问您家是不是有位女士,大概半小时前回来的,齐肩头发,穿米色风衣?她保温杯落电梯里了,我给她送上来。”
门后的男人皱起眉,那只眼睛里的睡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疑惑,还有一丝……警惕?
“你说谁?”
“一位女士,三十来岁,齐肩发,米色风衣,大概十二点零几分回来的,我和她一起坐的电梯。”沈墨重复道。
男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神古怪。然后,他说:“你找错门了。”
“啊?”沈墨一愣,“可是她明明……”
“我家就我和我老婆,”男人打断他,语气硬了些,“我老婆今天上白班,九点就睡了,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哪来的什么米色风衣的女人?你搞什么?”
沈墨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照在男人脸上,对方眯起眼,更不高兴了。
“不是,师傅,我真没搞错,”沈墨试图解释,“就刚才,十二点多点,我和她一起从一楼上的电梯,她在15楼下,我还跟她说了话。这杯子肯定就是她的,我捡到的时候还是温的。您再想想,是不是您家亲戚?或者邻居?”
“邻居?”男人嗤了一声,安全链哗啦一声被取下,门彻底打开。男人穿着背心裤衩,堵在门口,上下打量沈墨,眼神里的怀疑越来越重。“1501住俩退休老师,睡得比谁都早。1502上周刚搬走,还没人住。这层楼就我们1503和右边几家。右边1504是对小年轻,女的头发染得黄不拉几,不是齐肩。1505空了大半年了。1506是个独居老头。你说,哪来的穿米色风衣的女人?”
沈墨后背的寒意更重了。他握紧了保温杯,不锈钢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
“可是……我明明看见了,”他声音干涩,“我们还说了话,她说加班赶报告,孩子在家等她,还说电梯灯和楼道灯坏了……”
“楼道灯坏了?”男人抬头看了眼楼道顶,忽然伸手用力拍了两下巴掌。
“啪!啪!”
头顶的感应灯应声而亮,稳定的白光瞬间洒满楼道,将每一个角落照得清清楚楚。消防柜,窗户,对面墙壁上小孩画的粉笔印,以及沈墨瞬间苍白的脸。
灯好好的。
“哪儿坏了?”男人看着他,眼神里除了怀疑,现在多了点别的,像是看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电梯灯我也没听说坏啊,我老婆九点多回来时还好好的。”
沈墨僵在原地,喉咙发紧。他抬头看着那盏亮得刺眼的感应灯,又回头看向电梯方向。电梯门紧闭,上方的楼层显示屏静静地亮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