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时候,谢铮才抽空进了偏殿。
他站在帘子外面,先脱了外面的铠甲。铠甲上沾着马跑的灰,他怕带进去脏了孩子。
“进来吧。”沈秋华在里头说道。
谢铮掀开帘子走进去。
屋里点了好几盏油灯。暖黄的光照在两个女人和两个娃娃身上。
柳如烟看见他,笑着打招呼:“谢将军来了。快来瞧瞧你家小子。”
谢铮走过去,在榻边站住。
沈秋华把怀里的儿子递给他。
谢铮接过孩子,动作很轻很慢。他手大,孩子又小,托在他掌心里像托着一碗水。
孩子被他抱住了,却还是那副老样子。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谢铮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像你。”沈秋华突然说,“一样的闷。”
柳如烟在旁边笑出了声。
谢铮没理她们。他把孩子举高了一点,仔细端详着。
小脸还没长开,皱巴巴的。但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
“像他祖父。”谢铮忽然说。
沈秋华愣了一下:“你见过公爹小时候?”
“家里有一幅画像。”谢铮说,“祖父年轻时就是这般模样。”
他说完这话,又沉默了下来。
旁边江怀瑾也走了进来。他抱着女儿,在谢铮旁边坐下。
“谢兄,你这儿子我越看越稀罕。”江怀瑾探头看了看,“你看这眼睛,黑得像墨珠子似的。将来一定聪明。”
谢铮嗯了一声。
“取名了吗?”江怀瑾问。
“知堼(heng,读第四声)。”谢铮说。
“知堼。”江怀瑾念了一遍,“好名啊。谁取的?”
“我取的。”
江怀瑾有点意外。他以为武将家的孩子取名,多半是家里的长辈来定。没想到谢铮自己就取好了。
“可有什么讲究?”他问。
谢铮把儿子放回榻上,给他掖了掖被角。
“堼是大野高地。”他说,“知堼,就是知道天地有多大。我们谢家世代武将,保家卫国。不能做井底之蛙。”
江怀瑾听得连连点头:“说得好。胸怀辽阔,志在四方。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大出息。”
沈秋华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你们男人就知道出息不出息。我只求他平平安安长大就行了。”
柳如烟也跟着说:“就是。出息有什么用?平平安安才好。”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都没敢接话。
丫鬟端了饭菜进来。折腾了一下午,大家都饿了。
谢铮和江怀瑾在外间吃,两个夫人在里间吃。孩子们放在榻上,由稳婆看着。
江怀瑾一边吃一边说:“谢兄,你说咱们这俩孩子即是同一日生的,又在同一个地方,是不是缘分?”
谢铮夹了一筷子菜:“嗯。”
“要不咱们两家定个娃娃亲?”江怀瑾眼睛亮晶晶的,“我家闺女配你家小子,多好。”
谢铮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问过我家夫人了吗?”他说。
江怀瑾愣了愣:“还没。”
“那你先去问她。”谢铮低头继续吃。
江怀瑾嘿嘿笑了两声,没再提。
里间,柳如烟吃饱了,精神头也回来了。她歪在枕头上,看着榻上两个小娃娃。
“秋华,你说你家小子怎么就是不哭呢?”她问。
沈秋华也正发愁这件事。
“稳婆说他身体没事。”沈秋华说,“可他就是不哭。从出生到现在,一声都没有。”
“会不会是哑巴?”柳如烟压低声音。
沈秋华摇了摇头:“不是。他刚才还‘啊’了一声。你忘了?”
柳如烟想起来了。就是那一声轻轻的“啊”,把她闺女的哭声都治好了。
“那倒也是。”柳如烟说,“不过这孩子也太安静了。不像个娃娃,倒像个小大人。”
沈秋华叹了口气:“我也不知这是好是坏。”
柳如烟伸手摸了摸谢家小子的脸。小家伙正睁着眼看屋顶。也不哭,也不笑。
“知堼。”柳如烟轻轻叫了一声,“你倒是给姨笑一个啊。”
孩子没有反应。
“知堼。”她又叫了一声。
这次,孩子的眼珠转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柳如烟高兴了:“你看你看,他看我呢!”
话音刚落,她家闺女又开始哭了。这次倒是哭得没那么大声,哼哼唧唧的,像是在撒娇。
柳如烟赶紧把女儿抱起来。这小家伙一进娘亲怀里就不哭了,小嘴又拱着找奶吃。
“你这个小馋猫。”柳如烟笑着骂了一句,“刚吃完又饿?”
沈秋华看着她喂奶,忽然说:“如烟,你闺女叫什么名儿想好了吗?”
柳如烟摇了摇头:“还没呢。怀瑾说要想个好听的,想了半个月了,一个都没想出来。”
沈秋华笑了:“江大人是文官,取名应该很在行啊。”
“他就是太在行了。”柳如烟翻了个白眼,“取一个不满意,取两个不满意。挑三拣四的。我看他就是想显摆自己有学问。”
沈秋华笑出了声。
外间,江怀瑾打了一个喷嚏。
“谁在说我?”他揉了揉鼻子。
谢铮没理他,放下筷子走到里间门口。
“夫人,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他说。
沈秋华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这么晚了,回去的路不好走。”她说。
知客僧走进来,双手合十:“几位施主不必着急。后院厢房已经收拾好了。今夜就在祠里歇息,明日再回也不迟。”
江怀瑾想了想:“也好。这大晚上的,带着产妇和孩子赶路,确实不安全。”
谢铮点了点头。
丫鬟们赶紧去后院铺床烧水。
偏殿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稳婆把两个孩子分别放在各自母亲身边,叮嘱了几句夜里要注意的事,就退下了。
柳如烟抱着女儿靠在枕头上,困得眼皮直打架。
“秋华,我先眯一会儿。”她含糊地说,“你看着点孩子。”
“睡吧。”沈秋华说。
柳如烟闭上眼,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沈秋华没有睡。她抱着儿子,靠着墙,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很淡很淡。
怀里的孩子也醒着。他睁着眼,安静地看着那一小片月光。
沈秋华忽然想起一件事。
“谢铮。”她朝外间喊了一声。
谢铮走进来:“怎么了?”
“你儿子还没哭过。”沈秋华说,“你不担心吗?”
谢铮走到榻边坐下。他看着儿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小时候也不爱哭。”他说。
沈秋华不信:“真的?”
“娘说的。”谢铮说,“她说我出生的时候也不哭。接生婆打了三下屁股,我才哼了一声。不像这孩子,连哼都不哼。”
沈秋华低头看了看儿子。
“那后来呢?”她问。
“后来就好了。”谢铮说,“该哭哭,该笑笑。只是比别家孩子少一点。”
沈秋华松了一口气。
“不过。”谢铮忽然又说。
“不过什么?”
谢铮看了一眼隔壁床上的柳如烟和她怀里的闺女。
“不过这孩子今天看她的时候,动了。”他说。
沈秋华一愣:“你看见了?”
“我在帘子外面看见的。”谢铮说,“他伸手拽帕子。想够那个丫头。”
沈秋华想起那一幕,忍不住笑了:“你儿子才出生半天,就会哄小姑娘了。”
谢铮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他又看了儿子一眼。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呼吸轻轻的,像睡着了。
“知堼。”谢铮低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不烫,温温的。
“睡吧。”他说。
说完这话,他站起来走了出去。
沈秋华抱着儿子,也闭上了眼。
夜深了。月老祠里安安静静的。
只有檐下的风铃,在风里轻轻响着。
偏殿的角落里,春桃还没有睡。她是柳如烟的丫鬟,年纪小,觉也少。她趴在榻边,偷偷看着两个小娃娃。
谢家小子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江家丫头也闭着眼,小嘴还一动一动的,像是在梦里吃奶。
春桃看了一会儿,正要缩回去睡觉。
她忽然瞪大了眼睛。
谢家小子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伸了出来。
那只小手慢慢慢慢地伸过去,碰到了江家丫头的手指头。
两个小娃娃的手指头勾在了一起。
春桃捂住嘴,这才没发出声。
她看见谢家小子睁开了眼。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了江家丫头一眼。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
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春桃悄悄缩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她翻了个身,心里想着——这个谢家小公子,怕是个妖精变的吧。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里。
风铃又响了一声。
像是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