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693年。杨炯任所。
杨炯在地方官任上开始整理王勃散佚的诗文。
这件事做了很多年。从蜀中分别后,每到一处,他就收集王勃留在当地的诗稿。驿站墙壁上的题诗,抄下来。酒肆里人口传唱的句子,记下来。朋友书信中夹带的草稿,讨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录,编成册。
他的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不苟。抄到王勃的诗时,他抄得更慢,每个字都要看很久。有时候会停笔,看着那行字,像在辨认什么。辨认的不是字,是字后面的那个人。那个穿青衫、袖口磨了毛边的人。那个说“你的诗太硬了”的人。那个被逐出长安、在暮色中写下“海内存知己”的人。
他整理到《滕王阁序》时,读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笔停了。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下着雨。雨打在芭蕉叶上,声音很响。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成都酒馆门口,他背着身说了一句:“明天还来吗?”没有人回答。风很大,吹得衣襟猎猎响。他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答,走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等到王勃的回答。现在,他读着王勃的句子,觉得王勃其实已经回答了。在“落霞与孤鹜齐飞”里,在“秋水共长天一色”里。那些句子就是回答。
他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愧在卢前,耻居王后。今王后已矣,吾谁与归?
写完,他将那张纸折好,夹进王勃的诗稿中。没有人知道。
儿子杨谦之正在旁边磨墨,看到父亲写了什么,想凑过来看。杨炯将诗稿合上了。
“父亲,你写的什么?”
“没什么。”
杨谦之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磨墨。墨在砚台里一圈一圈地转,像水波。杨炯看着那些波纹,一圈一圈的,从中心往外扩,越扩越大,越扩越淡。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他想起当年初唐四杰的排位。王勃第一,杨炯第二,卢照邻第三,骆宾王第四。他嘴上说“愧在卢前,耻居王后”,心里知道王勃确实该排第一。他不服过。现在服了。服了不是认输,是认了。认了王勃比他好,认了那些句子他写不出来。认了,心里反而松快了。
杨谦之忽然问:“父亲,你后悔吗?后悔说他的诗太柔?”
杨炯沉默了一会儿。“不后悔。说了,他才记得我。不说,他连我写过什么都不知道。”
杨谦之愣了愣,没有接话。
杨炯整理完最后一首诗时,雨停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芭蕉叶上,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滴在石阶上,滴答滴答。他站了很久。然后回到案前,将王勃的诗稿封面合上。封面是空白的,没有题字。
他拿起笔,想在封面上写点什么。笔悬在纸上方,悬了很久。墨汁从笔尖渗出来,滴在封面上,洇开一个小黑点。他看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写,搁下笔。
他将诗稿交给杨谦之。
“送到长安,交给上官婉儿。”
杨谦之接过诗稿。诗稿很厚,用线装订成册,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他抱在怀里,像抱一件珍贵的东西。诗稿压在他的胸口,沉甸甸的。
“父亲,王勃真的那么好吗?”
杨炯看着窗外。雨后天空很蓝,蓝得发亮。一只鸟从窗前飞过,叫了一声,飞远了。那叫声很短,很尖,像一根针扎进天空。
“他比我好。我当着面说他诗太柔,是怕他看出来我羡慕他。他写的那些句子,我一辈子都写不出来。”
杨谦之没有说话。他抱着诗稿,站在父亲身后。
杨炯转过身,看着儿子。“你记住,王勃的诗会传下去。比我的久,比卢照邻的久,比骆宾王的久,比我们四个都久。”
“为什么?”
“因为他不急。他写诗的时候,不急着让人知道。写‘落霞与孤鹜齐飞’时,心里想的是落霞和孤鹜,不是谁在看他。我写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杨炯写了什么’。他不一样。所以他比我好。”
杨谦之抱着诗稿,点了点头。他的手指按在诗稿的封面上,能感觉到纸页的棱角。
杨炯挥了挥手。“去吧。路上小心。”
杨谦之行了一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杨炯叫住了他。
“谦之。”
杨谦之回头。
“如果有一天你见到王勃,替我说一声。说杨炯欠他一句对不起。”
杨谦之愣了一下。“王勃不是已经……”
杨炯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天,蓝得发亮的天空。那蓝很深,深到像看不到底。他盯着那片蓝,眼睛酸了,没有眨。
杨谦之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父亲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廊下哒哒哒,出了院子,没有了。
杨炯站在窗前,听着儿子脚步声越来越远。那声音从近到远,从响到轻,最后被风吹散了。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回案前,坐下来。案上还有一堆公文没有批。他拿起笔,蘸墨,继续批。笔在纸上移动,沙沙沙沙,和每天一样。
但他批的不是公文,是王勃的诗。那些诗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第一遍是字,第二遍是句子,第三遍是画面,第四遍是人。那个穿青衫、袖口磨了毛边的人。那个被逐出长安、在暮色中写下“海内存知己”的人。那个在滕王阁上搁下笔、转身就走的人。
批完最后一份公文,他搁下笔。
窗外的雨停了。芭蕉叶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滚,滴在石阶上,滴答滴答。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想,如果当年在成都酒馆,王勃没有说那句“你的诗太硬了”,他会不会记王勃这么久?也许不会。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心里,拔不出来。扎了一辈子,疼了一辈子。疼到后来不疼了,因为习惯了。习惯比疼更可怕。
他笑了一下。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