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圣元年冬。太湖边。
徐敬业兵败。骆宾王下落不明。有人说他出家为僧,有人说他隐居海岛,有人说他被杀了。没有人知道真相。
真相是:薛华救了他。
薛华在乱军中找到骆宾王时,他浑身是伤,手中还握一柄卷了刃的剑。剑刃上全是缺口,像锯子。左肩中了一箭,箭头还嵌在肉里,血已干了,把衣服粘在皮肤上。脸肿了半边,眼睛只能睁开一只。他还站着。剑没有丢。他的手指扣在剑柄上,指节发白,掰都掰不开。
薛华将他背出战场。骆宾王很沉,薛华走得很慢。战场上到处是尸体,有的还在动,有的已不动了。硝烟呛得人喘不上气。薛华踩过一具尸体,靴子陷进泥里,拔出来时带着血泥。他走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到了太湖边。他蹲下来,把骆宾王放在地上,靠着一棵柳树。骆宾王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紫,呼吸很弱。薛华摸了摸他的脉搏,还在,很慢。
太湖边有一户渔民,姓周,老两口,儿子被征了兵,再没回来。周老汉看到薛华背着一个人,没有多问,打开门让他们进去。屋里只有一张床,周老太铺一床被子,让骆宾王躺下。她烧了热水,用布蘸着,擦掉骆宾王脸上的血。血干了,擦不掉,用热水敷了又敷,慢慢化开了。周老太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但动作很轻。她一边擦,一边摇头,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骆宾王昏迷了三天。高烧,呓语,喊的是“檄文”“檄文”。第三天夜里,他醒了。睁开眼睛,看到低矮的屋顶,茅草的,有几处漏了,能看到外面星星。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像钉子钉在天上。他转过头,看到薛华坐在床边地上,靠着墙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把卷刃的剑。剑横在膝上,刀柄上的缠绳松了,露出一小截木头。
骆宾王叫了一声:“子美。”
薛华醒了。他看着骆宾王。骆宾王的眼睛很亮,不像昏迷了三天的人。他的嘴唇干裂了,下唇有一道很深的裂口,结着血痂。他用舌头舔了舔,裂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
“檄文传出去了吗?”
“传出去了。天下都听到了。”
骆宾王靠在枕上,笑了笑。兵败后第一次笑。笑容很淡,淡到像没有笑。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又亮了。然后那点亮慢慢暗下去,暗到像灰烬。他看着屋顶的星星,看了一会儿。
“那就够了。”
他在太湖边隐居下来,化名“骆老渔”。周老汉给他一条旧船,一把桨,一张网。船是松木的,船底有几处修补痕迹,用桐油涂了又涂。桨是枣木的,很沉。他握着桨,手在抖。不是怕,是伤还没好。他把桨放下,用右手按住左手,等了一会儿,再握。还是抖。他不等了,撑着船出了湖。
每天在湖上打鱼。打的不多,够吃就行。打多了,送给周老汉,送给邻居,送给不认识的人。网补得不好,总是漏。他不急,漏了就补,补了再漏。反反复复的,像在跟网较劲。有时候补到一半,线不够了,他就把网放下,坐在船头发呆。湖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水,只有风,只有远处芦苇荡里飞起的水鸟。
剑挂在茅屋墙上。剑鞘磨得发亮,剑刃上的缺口还在。每天出门前,他看它一眼。回来后,再看它一眼。不摸,不擦,只是看。像在确认它还在。有时候风吹过来,剑身轻轻晃一下,剑鞘碰到墙,发出一声轻响。他听到那声响,会停一下,然后继续做手里的事。
偶尔有读书人路过太湖,在湖边吟诗。他们坐在岸边石头上,对着湖水念。念李白的,念杜甫的,念王维的。念到骆宾王时,念“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念完了,有人说:“骆宾王七岁写的。我七岁还在玩泥巴。”另一个说:“骆宾王后来写了《讨武曌檄》,那才是真本事。”第一个说:“写得好,可惜兵败后下落不明,不知道死了还是活着。”第二个说:“应该是死了,都这么多年了。”
船上老渔夫笑了。他撑着船,远远听着。竹篙插进水里,拔出来,带起一串水珠。水珠在日光下闪一下,落在湖面上,荡开一圈涟漪。他把船撑到芦苇荡里,停下。芦苇很高,遮住了船,遮住了人,遮住了茅屋。他系好船,走进屋。墙上剑还在。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生火做饭。
灶里火生起来了,柴干的,烧得很旺。他坐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脸上,皱纹像刀刻出来的。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响。他揭开锅盖,热气涌上来,模糊了脸。他用袖子擦了擦,往锅里放一条鱼。早上打的,还活着,在锅里扑腾了一下,不动了。他盖上锅盖,等鱼熟。
窗外,太湖烟波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一只水鸟从芦苇丛中飞起来,叫了一声,又落下去。他看着那只水鸟,想起王勃。王勃写过“落霞与孤鹜齐飞”。他没有见过王勃写的落霞,但他见过太湖的落霞。太湖的落霞也是金红色,铺在水面上,亮晃晃的。他看着那些落霞,想起王勃。王勃不知道还活着吗?薛华没有告诉他,他也没有问。他知道王勃一定活着。因为王勃那样的人不会死在风暴里。文章还没写完,文章没写完,人就不会死。
鱼熟了。他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吃。鱼很鲜,汤很白。他吃得很慢,一碗吃了半个时辰。吃完,把碗放在地上,看着湖面。湖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水,只有风,只有远处一个小黑点,那是另一个打鱼的人。
他把碗收进去,洗了,扣在灶台上。走到墙边,摘下那柄剑。剑很沉,他握在手里,感觉了一下。剑刃上的缺口还在,一道一道的,像牙齿。他用拇指摸了摸缺口,手指被割了一下,血渗出来。他没有擦,让血留在剑刃上。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团。他看着那团血,看了一会儿。把剑挂回去。
他躺下来。茅屋屋顶上,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照出几个亮斑。亮斑圆圆的,像铜钱,像眼睛,像莲子。他看着那些亮斑,想起王勃。王勃颈间有一粒莲子,不知道还在不在。他知道一定在,因为那是阿莲的莲子。阿莲的莲子不会丢。
他闭上眼睛。王勃的脸浮上来。不是他的脸,是记忆。他记得王勃年轻时的样子。穿青衫,袖口磨了毛边,站在成都酒馆门口,掀帘进来。三人同时抬头看他。他笑了一下,走过来坐下,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然后说,你的诗太硬了。说这句话时,他的眼睛很亮,像黑石子。
他笑了一下。很轻,轻到像没笑过。
呼吸停了。停得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挣扎。只是停了。像一盏灯被风吹灭,无声无息。
第二天清晨,周老汉来送菜。他推开门,看到骆宾王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上很平静。他叫了一声“骆老渔”,没有回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回答。他走过去,摸了摸手。手是凉的。
周老汉站了一会儿,走出茅屋。站在门口,看着太湖。烟波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灰蒙蒙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把骆宾王挂在墙上的那柄剑取下来,抱在怀里。剑很沉,他抱得很紧。剑鞘上的铜箍硌着他的肋骨,他没有松手。
他找了几个人,在湖边挖了一个坑。把骆宾王埋了。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堆土。他把那柄剑插在土堆前。剑鞘磨得发亮,在日光下闪着光。风吹过来,剑身轻轻晃了一下,不动了。
芦苇荡里,水鸟飞起来,叫了一声,又落下去。湖面上,烟波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反反复复的,像在等人。等谁呢,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