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圣元年。巴州。李贤囚所。
李贤被废为庶人，流放巴州，囚禁在一座破败宅院里。宅子在城西，靠近山脚，院墙很高，墙上拉着铁丝网。铁丝生了锈，锈迹斑斑的，像干了的血。门口有士卒把守，两个，轮班。一个高，一个矮，高的瘦，矮的胖。他们站在门口，不说话，只是站着。偶尔换班的时候，互相点个头，然后一个走，一个留。
院子里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合抱。槐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指着天空，像一只伸开五指的手。树皮皲裂，一道一道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树干上刻着字，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清。李贤有时候站在树下，抬头看那些字。他看了很久，也看不清是什么。
身边只剩一个老仆。姓赵，跟了他二十多年，从沛王府到太子府，从太子府到巴州。赵老仆头发全白了，背驼了，耳朵也背了。李贤说话要很大声他才听得见。他从来没有抱怨过。每天早上起来，打水，烧水，给李贤泡茶。茶是粗茶，泡出来黑的，苦的。李贤喝一口，放下，不喝了。赵老仆也不问，把茶碗端走，倒掉，洗了，放回去。
李贤每天都在看书。看那些书，《左传》，《史记》，《汉书》。翻来覆去看，看到书页都散了，用线缝起来，继续看。看到某一行，会停下来，盯着那一行盯很久。他的手指按在字上，指腹轻轻摩挲纸面，像是在确认什么。赵老仆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问。只是在他停下来的时候，把茶碗端过去。李贤不喝，他就端走。
临死前，李贤将一页诗稿交给赵老仆。诗稿是王勃当年在沛王府写的，不是《檄英王鸡》，是一首从未外传的五言诗。纸页已泛黄，边角卷起，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小洞。字迹还在，墨色淡了，还能看清。他把诗稿托在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递给赵老仆。
“带到长安。交给上官婉儿。”
赵老仆接过诗稿，贴身放好。诗稿很薄，很轻，贴着他的胸口，像一片树叶。他用手指按了按，确认它在。
李贤又取出一样东西。一管竹笔。笔杆上刻着“沛王赏”三个字。笔尖秃了，分叉了，很久没用过了。他将笔握在手里，握了很久。用手指摸了摸笔杆上的字，笔画已磨平了，还能摸出来。他把笔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光看。光透过竹纹，那三个字泛着淡淡的黄。
“子安。”声音很轻，轻到像呼吸。“你是对的。我们都太早了。”
他在诗稿背面添了一行字。字迹端正，一笔不苟。写完，搁下笔。笔从手中滑落，滚到桌上，停了一下，不动了。
当夜，他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月亮很大，圆圆的，挂在树梢上。月光照在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长长的，像一根竹竿。他穿着囚衣，头发散着，没有梳。风吹过来，头发被吹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赵老仆站在廊下，看着，不敢过去。月光照在李贤脸上，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很亮，亮得像火。
他站了很久。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长。他的腿站麻了，没有动。
李贤转过身，走进屋里。门关上了。灯亮了。过了一会儿，灯灭了。
第二天清晨，赵老仆推开门，看到李贤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上很平静。枕头旁边放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母后亲启”四个字。信没有封口，赵老仆没有看。他把信拿起来，放在桌上，用砚台压住。砚台是旧的，边角磕掉一小块。他摸了摸那个缺口，然后放下。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砖地上，咚，咚，咚。磕完，站起来，从怀中取出那页诗稿。诗稿还在，贴着胸口，温热的。他用手摸了摸，没有湿，没有皱。
他连夜离开巴州。没有马，没有车，只有两条腿。走了一夜，走到天亮，走到脚上磨出血泡。不敢停。他知道巴州的人很快就会来抓他，不会让他把诗稿送到长安。他走小路，爬山，蹚水，躲过追捕的人。走了两个月，到了长安。
找到上官婉儿。不知道上官婉儿长什么样，只知道她在宫里。他在宫门口等了三天，等到一个老宦官出来买菜。他拉住老宦官，说“我有东西要交给上官婉儿”。老宦官看看他，看看他手里的诗稿，说“你等着”。
等了半天，老宦官出来了，身后跟一个年轻女子。女子穿宫装，头发挽成髻，脸上没有化妆。眼睛很亮，像两颗黑石子。她走到赵老仆面前，停下来。
“你就是上官婉儿？”赵老仆问。
“是。”
赵老仆从怀中取出那页诗稿，双手递过去。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老了。他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诗稿在手里沙沙响。
上官婉儿接过诗稿。她看到王勃的字，看到李贤添的那行字。手也抖了。她把诗稿贴在胸口，贴了很久。纸页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王子安是对的。我们都太早了。”
赵老仆站在那里，看着她。想说“太子殿下走得很安详”，没说出口。上官婉儿不是太子殿下的人，她不需要知道这些。只需要知道诗送到了。
他转过身，走了。走出宫门，走到街上，走到人群中。没有人看他，他也没有看任何人。走了一辈子，终于走完了。他的鞋底磨穿了，脚趾露在外面，他也没有停。
上官婉儿站在宫门口，手里握着那页诗稿。风吹过来，纸页哗哗响，她用手按住，按在“王子安”三个字上。那三个字是王勃写的，笔锋锐利，力透纸背。她用拇指摸了摸，能摸到笔画的凹痕。起笔时一顿，行笔时很稳，收笔时一顿。
“子安。”她念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到像呼吸。
没有人听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