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699年。王勃隐退第二十七年。江南私塾。春夜。
王勃在私塾已二十三年。头发白了大半,灰白色,像蒙了一层霜。脸上有了老人斑,从鬓角蔓延到脸颊。
有一天打水洗脸,低头看到水缸里的倒影。水晃了一下,脸碎了。等水平了再看。那个脸很陌生。他盯着看了很久,端起水盆泼了。
手还稳,笔力不减。每天早上磨墨铺纸写习字帖。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写完一张放在窗台上晾干。手指有些僵了,握笔时关节疼。他忍着。
孩子们换了一茬又一茬。第一茬的长大了,有的去城里做学徒,有的接家里的生意,有的考了功名。偶尔写信来,很短:“先生,我很好,勿念。“王勃看完折好放抽屉里。
有一封信里夹了一片银杏叶,金黄色的。他放在掌心看了很久,夹进一本《诗经》里,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蒹葭苍苍“。抽屉里积了厚厚一沓信,他从不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写什么。
莲塘里的莲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开了二十三次,谢了二十三次。芸娘不送莲子了。她嫁给了镇上粮行的少东家。出嫁那天来私塾告别,穿一身红嫁衣,头上戴凤冠,脸上抹了胭脂。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先生“。
王勃抬头。
“先生,我走了。“
“好。“
芸娘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先生,你教我的那首诗我记住了。'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我嫁了人,住得远了,但先生永远是我先生。“
红嫁衣在巷口一闪,不见了。王勃低下头继续批改习字。批到“海内存知己“时笔停了。看了很久,继续批。手指在发抖,他按住了。
他不再打听外面的消息。周兴死了没有,骆宾王还在不在太湖边,薛华去了哪里。知道了又能怎样。
每天清晨磨墨教书。傍晚沿莲塘走一圈,回书房在灯下坐一会儿。
有时从怀中取出那粒旧莲子。干枯的,灰白的,红线换过不知多少次。托在掌心看一会儿,收回去。莲子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但他知道它很重。重到压了一辈子。
有时取出荷包。粗布的,并蒂莲的绣纹褪得几乎看不清。两朵花挨在一起,只剩几根丝线的痕迹。看一会儿,收回去。
有一天一个孩子问他:“先生,你为什么总在莲塘边走?“
王勃看着窗外。莲塘里今年的第一朵莲花刚开。粉白色的,半开半合,像在犹豫要不要开。
“有一个人,住在很远的地方。她家门口也有一片莲塘。“
“她是你什么人?“
王勃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继续给孩子们讲《诗经》,讲《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孩子们跟着念。稚嫩的声音在讲堂里回荡。王勃站在讲台上,窗外莲花正在开。他听着孩子们的声音,忽然觉得那些声音比所有的诗都动听。诗会老,声音不会。
讲完课孩子们散了。他一个人坐在讲堂里看窗外莲塘。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莲塘染成灰紫。莲花合拢了花瓣,像攥紧的拳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莲花香味,淡淡的,若有若无。站了很久。
转身走回书房,点起油灯,铺纸提笔。写了一行字:二十三年,梦一场。
写完看了一遍。想再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墨汁渗出来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搁下笔。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吹灭油灯躺下来。莲子硌着胸口。窗外蛙声起来了,不紧不慢。他听着蛙声,慢慢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明天会有人推开私塾的门,站在门口叫他的名字。不是王二,是子安。
二十三年了,第一次有人叫他子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