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继昌也顾不得英子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拉着英子就跑。英子手里的辣椒、瓜果,还有那个红彤彤的西红柿,“啪叽”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稀烂,汁水溅了一地。
英子气得一把甩开陈继昌的手,蹲下身,捡起地上已经摔破的西红柿,心疼地吹了吹上面的土,撕开带着沙子的表皮,骂道:“憨货!”
她把西红柿递到陈继昌面前:“恁吃了。”
陈继昌朝王继武家方向望了望,见王继武没有追出来,心里头松了口气。他低头看着英子递过来的西红柿,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嘴上依旧倔强地说:“俺不吃,俺不喜欢吃!”
英子气得把头撇到一边:“不吃算了,俺吃!”
她拿起西红柿就往嘴里塞,一口咬下去,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发出“嗯嗯嗯”的满足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陈继昌连忙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拭英子嘴角流下的汁水,声音里带着心疼:“木人给恁抢,慢点吃,别噎着。”
英子吃罢,满足地打了个嗝,拍了拍肚子:“好吃呀!还有俩——大伯一个,剩下的一个……”她看着陈继昌那张苦瓜似的脸,哼了一声,“不给恁吃!”
陈继昌又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上依旧硬撑着:“俺不吃,恁俩吃就行。”他伸手去拉英子。
英子把手一缩,警惕地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说:“这在村里,别拉俺。俺这会儿腿也不得劲,疼得慌。”她顿了顿,瞪了陈继昌一眼,“俺说恁发啥疯啊?跑那么快!”
陈继昌这才想起来英子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心里头一阵愧疚。他心疼地弯下腰,伸手去揉搓英子的双腿,动作又轻又慢,像在摸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英子赶忙阻止,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浮起一层红晕:“恁起来!俺木事!这在村里,注意点!”
陈继昌抬起头,看了看周围——三三两两的老人家正朝这边指指点点,嘴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说什么。他这才站起身,脸上有些发烫。
英子问道:“恁跑这快干啥?”
陈继昌支支吾吾了半天,脸涨得通红,憋出一句:“王村长……木给俺说啥。就说让俺给他当徒弟,学功夫。”
王继武给他说的那些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让自己去练那种发癫痫的功夫,说是为了生儿子。想着就膈应人。虽然他以后也想要儿子,可他觉得自己还年轻,以后肯定也能有儿子,用不着学那种歪门邪道。更不能告诉英子王继武跟他说的话,说了英子非骂死他不可。
英子也不怀疑,她也知道王继武是个武痴,一天到晚就知道练功夫,村里人都说他是走火入魔了。
她气鼓鼓地看着陈继昌:“恁不当徒弟就不当徒弟呗,把话说清楚不就行了?他能逼着恁不成?用得着跑这么快?”
陈继昌委屈巴巴地“哦”了一声,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还疼不?”
英子白了他一眼,那白眼翻得又大又圆:“走慢点就中。”
陈继昌低着头在前面走,英子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往家走去。陈继昌走得很慢,步子迈得小小的,生怕英子跟不上。英子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头又气又暖。
回到家中,英子还没进门就高兴地叫了起来:“大伯——恁看俺给恁带啥回来了!”
那声音又尖又亮,像一颗炮仗在院子里炸开了。
陈令祖听见声音从屋里出来,看见英子手里举着西红柿,举得老高,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他呵呵笑着,脸上的皱纹一层层漾开:“英子,恁别叫了——恁那声音都传到三里外了,估计村里都知道恁拿回来西红柿了。”
英子听罢,赶紧抿住嘴,东张西望了一圈,然后张大嘴不发声,用唇形问:“不会被抢吧?”
陈令祖被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逗笑了,也学着她的样子,张着嘴不出声:“不会!”
英子这才放心地进了屋,把怀里的蔬菜瓜果放在桌上,一个一个地摆好,像摆弄什么宝贝似的,高高兴兴地点着数:“这是辣椒——咱晚上做面条就有辣椒了。西红柿还有俩,恁跟继昌一人一个。还有俩菜瓜——菜瓜要是有白糖的话就好了,可以凉拌菜瓜,那该是人间美味了吧!”
她说着,忍不住吸溜一声,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陈令祖只在一边看着英子点菜,脸上一脸慈祥,有时点点头表示赞同——有白糖就好了。他想起自己小的时候,家里条件还算是好的,有布行,可一年到头也很少能吃到白糖。那时候都是用白糖拌饭吃,可白糖金贵得很,有钱也买不来。
陈继昌哼了一声,嘟着嘴说:“上哪里弄糖去哦?俺都快忘了糖是啥滋味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俺只在五岁的时候,父亲的土匪兄弟给过一小包白糖,被俺一口给吃了个精光——为此大伯还揍了俺一顿哩。”
英子听着陈继昌的抱怨,哼了一声,转向陈令祖说:“大伯,恁说说这继昌——不知道是咋了,在村长家拉着俺就跑。俺问他跑啥,他说村长要收他做徒弟。俺觉得也木啥大不了的呀,恁自己不想做村长徒弟就不做呗,也木人逼你。”
她白了陈继昌一眼,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嫌弃:“咋个回来之后,看见这菜就跟有仇似的?恁不吃,俺跟大伯吃——恁想吃还不给恁。哼!”
陈令祖听罢,笑呵呵地打圆场:“英子,白气了。继昌这娃就这样,死脑筋一个,不用理他。”
陈继昌看着大伯,也不替自己说几句公道话,委屈地叫了一声:“大伯,俺……俺……”
陈令祖抬手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俺啥俺?半天说不了个囫囵话。俺知道恁——肯定是王村长交代恁事情,恁没答应,村长给的东西恁不好意思要。”
他顿了顿,声音放平了些:“作为男人,大度点,不要小家子气。当时给的时候,要么就别要;既然恁都拿回来了,何必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以后有了,咱还回去就是。”
陈继昌来了气,脖子一梗,说道:“要不是老二他们搞破坏,咱家的菜园子也能种上这些!”
陈令祖摆摆手,叹了口气:“算球,也没多大点事。不给他们祸害咱菜园子,他们就要去祸害咱地里的粮食。菜园子毁就毁了,能保住咱家地里粮食就好了。恁不用太在意。”
他拿起一个西红柿,递到陈继昌面前:“吃了吧。”
陈继昌无可奈何——大伯说得在理,两权相害取其轻。不给老二他们毁坏一些东西,他们是不罢休的。他叹了口气,接过西红柿,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陈令祖又拿起桌上最后一个西红柿,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眯起眼睛,像是闻到了什么了不得的香气:“真好闻。”然后他把西红柿递给英子,“恁吃。”
英子摆摆手,走到一边:“俺刚刚回来的时候吃过了。大伯,恁吃罢。”
陈令祖随后将西红柿一分为二,递了一半给英子:“咱俩一人一半。”
英子见推脱不过,伸手接过,笑着说:“刚刚俺吃的那个西红柿摔烂了,汁水流了一地,俺一口就吃了,还没好好品尝呐。这次要好好品尝。”
她一小口一小口地细细咀嚼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表情满足得像吃了蜜。
陈令祖也是慢慢地吃着,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陈继昌三口两口已经把整个西红柿吃完了,抹了抹嘴,看着大伯和英子吃一口西红柿还要闭着眼睛嚼上好多下,心里头直犯嘀咕——咋滴?这西红柿也不硬啊,用得着这样吗?
他这会儿吃完西红柿,倒觉得肚子更饿了。可是这会还早,离饭点还有一阵子。
平时一般一天只吃两顿饭——早饭和晚饭。只有农忙的时候,人实在饿得受不了了,才一天吃三顿。三餐基本以包谷糁为主——那是玉米磨成粉做的粥,稠糊糊的,顶饿。收成好的年景,中午能吃上馒头;实在饿了,就啃地里的萝卜、红薯充饥。晚餐一般是面条,大多数是面条配蒜水,有条件的能吃上捞面,里头有几片菜叶子。
陈继昌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咽了口唾沫,忍着饿。
英子将剩下的瓜果蔬菜放进筐里,用布袋包好,扎住口,免得老鼠、鸟儿之类的偷吃。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脚麻利得很,一点也不像身上还有伤的样子。
陈令祖见英子已经放好了瓜果,便吩咐道:“英子,恁们去地里施肥去吧。”
英子有些不明白,停下脚步问:“这会儿不是应该去村里集合,领生产任务吗?”
陈令祖找了把椅子坐下,不慌不忙地说:“今天不用去了。以后可能都不用去了。”
英子更加纳闷了,眉头拧成了疙瘩:“为啥?”
陈令祖示意英子坐下,然后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给英子听。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念一本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从李会计要收回他们的地,到王队长让他们加入公社,从早上在李冬梅家房顶上倒蚯蚓赶老鸹,到昨晚去找王队长讨的承诺——桩桩件件,滴水不漏。
英子听罢,心里头更加理解大伯了,也知道了为啥今早要把李冬梅得罪。她想了想,说:“这下公社是进不去了。李会计今天肯定要来收地了。”她顿了顿,又问,“这李会计今天要是来收地,咱们咋办?”
陈令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了木头里:“有俺在,他收不回去。”
那语气不重,可里头有一种东西,像是老树扎在地下的根,看着不起眼,可谁想拔都得费老大的劲。
陈继昌和英子拿上工具,准备去地里浇肥。走到门口,陈令祖睁开眼,叫住他们,嘱咐道:“记住俺跟恁说的话,别忘了。”
陈继昌和英子点点头,齐声说:“大伯,俺们知道分寸,忘不了。”
看着陈继昌和英子出了院门,陈令祖站起身,把门关上,然后回到椅子上坐下,闭上眼睛,假寐起来。他的呼吸又轻又慢,像是睡着了,可眼皮底下的眼珠还在微微地动着——脑子里头还在转着事,一桩一件,怎么也停不下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这个家,数着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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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
多年以后,生活条件好了。陈继昌和英子被自己的孙子带到城里下馆子。
孙子点了满满一桌子菜,鸡鸭鱼肉,摆了满满当当。服务员又上了一盘红薯叶,一盆苞谷糁煮红薯干。
陈继昌一看,筷子一甩,扭头就走。
他不理解——红薯叶,俺们以前都是拿来喂猪的;苞谷糁煮红薯干,自己吃了一辈子,吃得够够的,用得着下馆子吃这个?
当听说一盘红薯叶要卖几十块钱的时候,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脸涨得通红,拍着桌子说:“这人是越活越回去了!这畜生吃的东西也卖这么贵?”
他更不理解的是——这城里人是咋回事嘛?这苞谷糁煮红薯干就这么受欢迎?人人都吃,来得晚了餐馆还卖完了?这城里人是傻了不成?
“俺家里这东西多得很啊!”他拍着胸脯说,“想吃多少都行,不要钱,让恁吃得够够的!”
英子在一旁拉他的袖子,小声说:“行了行了,别说了,怪丢人的。”
孙子也赶紧打圆场:“爷爷,时代不一样了,现在城里人就喜欢吃这个,叫‘忆苦思甜’……”
陈继昌哼了一声,重新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红薯叶放进嘴里,嚼了嚼,脸上的表情从愤怒慢慢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英子看着他那副模样,也夹了一筷子,嚼了嚼,没说话。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那是走了很远的路之后,回头看时,才会有的眼神。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照得人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绿。陈继昌望着窗外那些高楼大厦,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个时代,好像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
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