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勃在茶馆里听到骆宾王起兵的消息。说书人带来的。
说书人姓张，五十来岁，山羊胡，灰布长衫。每天下午在茶馆里拍醒木。今天讲的不一样。
“徐敬业在扬州起兵，讨伐武后。有个叫骆宾王的，写了一篇檄文，传遍天下。“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念。
“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
茶客们拍桌子叫好。一个胖商人把茶碗往桌上一顿：“骂得好！“旁边人看他一眼，他缩回去了。
说书人念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时声音提高八度，醒木又拍了一下。
“诸位，这两句写得好不好？“
茶客们齐声说好。“骆宾王写的。义乌骆宾王。七岁咏鹅的那个。当年写'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如今写讨武檄文。一个人，一辈子，两篇传世文章。值了。“
茶馆里议论开了。说骆宾王是疯子，说骆宾王是英雄。说书人又拍醒木：“檄文传到洛阳，武后看了，你们猜怎么着？“
茶客们安静下来。
“武后看了，笑了。她说，宰相之过，安得失此人？她是要用骆宾王啊！“
茶馆里又是一阵骚动。说书人继续念：“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醒木重重一拍。茶馆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叫好声响成一片。铜钱往台上扔，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王勃站在茶馆外，街边。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说书人的声音穿过门帘，穿过窗纸。他站在街边，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带着河水腥味，衣襟吹起来又落下。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
他闭上眼睛。骆宾王站在成都酒馆里，拍着桌上的旧剑，说“将来有一天，我要写一篇真正的檄文。不是斗鸡，是讨——“那个“讨“字后面的话没有说完。现在全天下都听到了。
他睁开眼睛，转身走回私塾。
穿过石板路。石板被踩得光滑，中间凹下去一块。他走在上面，脚步很稳，心跳很快。
走过莲塘边。莲花开了几朵，粉白色的，藏在叶子中间。
走过空荡荡的讲堂。桌椅还在，讲台上花瓶里插着一束莲蓬，芸娘今早换的。他伸手摸了摸花瓶，指尖碰到裂纹，凉凉的。
他在讲台前坐下来。莲蓬下压着一页纸，孩子们昨天写的习字。“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字歪歪扭扭的，但都能认出来。他看了一会儿，放回去。
从怀中取出那粒莲子。干枯的，灰白的，红线换过好几次了。托在掌心，看了一会儿，贴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想起成都酒馆里骆宾王拍在桌上的那柄旧剑。剑鞘磨得发亮，鞘口铜箍有一道旧痕。那时他们都年轻，以为文章能改变世界。后来他知道改变不了。但文章能让人记住。记住这世上曾有人写过这样的句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放学后在莲塘边玩耍，用竹竿打莲蓬。一个喊“我捞到了“，另一个说“给我看看“。头挨着头看那个莲蓬，莲蓬上还滴着水。
他看了一会儿。孩子们跑过来。
“先生，你看我们摘的莲蓬！“
他接过一个，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嚼了嚼咽了。
“今天不讲《黍离》了。讲《采薇》。“
他翻开书，读得很慢。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他看着那十六个字，想起祖父手稿上的批注：“归去来兮“。
他讲完了课，孩子们散了。一个人坐在讲堂里看窗外莲塘。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莲塘染成灰紫。莲花合拢了花瓣，像攥紧的拳头。
他站起来，走回书房，点起油灯，铺开纸，提笔。笔悬了很久。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他盯着那个黑点，然后搁下笔。
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纸团滚到墙角。
吹灭油灯躺下来。莲子硌着胸口，他没动。窗外蛙声响起来，不紧不慢。他听着蛙声，闭上眼睛。
“写檄文要写真的。“骆宾王说的。
真的写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