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682年。江南某镇。私塾。
王勃化名“王二“在江南小镇落脚。镇子不大,一条街,两边店铺。布店、粮店、药铺、杂货铺。街尽头一座石桥,桥下河通着江,江通着海。水从西边来,往东边去,流得很慢。
他开了一间私塾。在镇东头,离河不远。老房子,砖木结构,青砖墙有些地方掉了灰,露出里面的黄泥。瓦片碎了些,下雨漏。他用木桶接水,接满了倒掉,再接。水滴在木桶里,叮咚叮咚。
七八个孩子,镇上人家的子弟。布商的儿子,粮店的侄子,药铺的外孙。穿着各色衣裳,有的新,有的旧,有的打着补丁。每天早来晚走。王勃教他们读书。《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读完了读《诗经》。
他不教《论语》,不教《孟子》。那些学问他学了一辈子,没用上。他教孩子们认字,读诗,写自己的名字。
教《诗经》的时候,他教《王风·黍离》。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他读得很慢。每个字咬得很清楚。读完了,他解释。说这是一个人回到家乡,家乡已经不在了,田里长满了野草。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这是谁的过错。
孩子们眨着眼睛。他们太小了,没离开过家,不知道什么是回不去。但他们记住了先生读诗时声音很轻,像在叹气。
有个孩子问:“先生,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王勃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的河。河上有船,船上有撑篙的人。竹篙拔出来,带起一串水珠。水珠在日光下闪一下,落在水里。
“有一个人,回到家乡。家乡已经不在了。田里长满了野草。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这是谁的过错。“
孩子眨眨眼睛,没有再问。
窗边坐着一个少女。她叫芸娘,镇上布商的女儿。十五六岁,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每天来私塾旁听。手里拿着针线,一边听一边绣。绣的是莲花,粉色的一朵一朵,很慢。
听王勃读《黍离》,读到“悠悠苍天,此何人哉“时,针停了。她抬起头,看着王勃。王勃站在讲台上,目光落在窗外。侧脸在日光下轮廓分明,鼻梁很高。芸娘看了他很久。等他转过头,她才低下头。
下课后,芸娘在门口等。手里提一个篮子,装着新摘的莲子。青的,一颗一颗挤在一起,像一堆绿宝石。站在门口,等孩子们走完,等王勃出来。太阳晒得脸发红,她用手背擦了擦额上的汗。
王勃出来,看到那篮莲子。他弯腰拾起一粒。莲子青的,表皮光滑。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掌心里有一个圆形的疤,莲子印痕。淡了,还能看到。莲子的形状和疤痕重合。
芸娘站在旁边,看着他。脸更红了。嘴唇有点干,下唇有一道小裂口。
“先生,这是新摘的。给你。“
王勃抬起头。芸娘的脸圆圆的,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穿一件青布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晒成蜜色的手臂。神气像阿莲。不是长得像,是那种坦荡,那种给了你就给了你、不需要你感谢的样子。
“谢谢。“
芸娘笑了一下,酒窝深了。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先生,莲子要趁新鲜吃。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哒哒哒,很轻,很快。王勃看着她的背影,青布衫在日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走到巷口拐了弯。
王勃提着篮子走进私塾。莲子放在讲台上,一颗一颗剥。甜的。和蜀中的莲子一样甜。吃了七颗,停了。剩下的收进抽屉。抽屉拉开吱呀一声,合上也吱呀一声。他听着那声音,想起阿莲的茅屋门。
第二天,芸娘又来了。站在门口,手里又提一个篮子。
“先生,今天的。“
王勃接过篮子。芸娘看着他,眼睛很亮。
“你每天都送?“
“莲塘里多的是。不吃也烂了。“
她没有等王勃回答,转身走了。
从此芸娘每天来,每天一篮莲子。莲子放在讲台上,她坐在窗边绣花。绣的还是莲花,一朵一朵。
王勃从没问过她为什么送。不需要问。但他不能回应。他是王二,不是王子安。王二没有过去,只有现在。
莲塘里的莲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抽屉里积了一堆莲壳。
他从来没有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