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680年。交趾。王福畤住所。
王福畤病重。
交趾的湿热侵蚀了他的身体。他越来越瘦,手越来越抖,批阅公文时字迹仍然端正,和年轻时一样。每日早上起来,他磨墨,铺纸,批公文。磨墨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墨锭在砚台上磕磕碰碰,发出不均匀的声响。墨汁溅出来,溅在桌上,溅在他的衣袖上。他用布擦掉,继续磨。批完了,交给书吏送走。书吏接过公文,看一眼他的手。手在抖,纸在抖,字不抖。每一笔都端端正正,像印上去的。
他咳嗽了。越咳越厉害。起初干咳,后来咳出的痰带血。血是红的,痰是白的,红白混在一起,变成粉红。他用纸擦了,扔在垃圾桶里。垃圾桶里的纸越来越多,一张一张叠在一起,像座小山。他咳嗽的时候,身体蜷起来,像一只虾。咳完了,直起身,喘几口气,继续批公文。
他请了大夫。本地人,头发花白,背很驼。大夫把了脉,看了看舌头,问了问症状。把脉的时候,手指按在他的手腕上,按了很久。大夫的眉头皱起来,皱得很紧。然后开了方子,说:“湿热入骨,病根已深。吃药只能缓解,去不了根。“王福畤点点头,让老仆去抓药。药抓回来,每天煎一碗,喝了。药很苦,苦得舌头发麻。他不皱眉,一口喝完。喝完把碗放下,继续批公文。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药渍沾在袖口上,黄褐色的,洗不掉。
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腿肿了,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他低头看着那个坑,用手指按了按,坑还在。他笑了笑,笑得很淡。手抖得更厉害了,端碗都端不稳。吃饭时,勺子送到嘴边,洒一半。他用袖子擦擦,继续吃。吃得慢,吃得多。他知道吃得多才能有力气,有力气才能活着,活着才能等儿子回来。
等不到了。
临终前,他将一封信交给心腹老仆。他从枕下摸出那方砚台,第二方。砚底刻着“通“字,边角磕掉一小块,和已经给了王勃的那方一模一样。他用袖子擦了擦砚台上的灰,递给老仆。他的手在抖,砚台在抖,灰从砚台上簌簌地落下来。
“这封信托人带给子安。“王福畤的声音很弱,像风里的烛火。“砚台......你收着。等子安真正放下了再交给他。不是现在。“
老仆接过信和砚台。信很轻,砚台很沉。他抱在怀里,砚台的边角硌着他的肋骨。他没有调整位置,就让它硌着。
“老爷,子安他......“
“他还活着。“王福畤说,“我知道他在哪里。你不用知道。信送到就好。砚台......你守着。时候到了,你自然知道。“
老仆没有再问。他将信和砚台贴身收好。砚台的边角硌着肋骨,他没有调整位置,就让它硌着。他的手指摸了摸砚台上的缺口,石头凉凉的,很光滑。
王福畤靠在枕上,闭上眼睛。窗外,交趾的暮色很浓。榕树气根在风里摇晃,像无数根垂下来的绳子。他听着风穿过气根的声音,呜呜呜的,像有人在哭。他想起龙门,想起黄河,想起那个十四岁的少年站在渡口,手里捏着一卷诗稿,河风吹起他的衣襟。少年回头看了一眼龙门,然后上了船。船离岸了。他站在岸边,没有挥手。他喊了一声“子安“,声音被风吞了。少年没有听到。
他想起自己送王勃离开交趾那天。船离岸时,他站在岸边,没有挥手。海风吹起他的白发,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一辈子的老树。王勃站在船尾看着他。船越走越远,身影越来越小。他没有喊,王勃也没有喊。就这样看着对方,看着看着就看不见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没有说出口。
窗外,榕树的影子从窗纸这边移到那边。影子很长,很细,像一个人的手指,指着某个方向。东边。长安的方向。
他的呼吸停了。
老仆站在床前,看着他的脸。脸上很平静,没有痛苦,没有遗憾,什么都没有。像睡着了。老仆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砖地上,咚,咚,咚。磕完,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没有哭。跟在王福畤身边二十多年,他知道他不喜欢人哭。
老仆走出门,将砚台和信抱在怀里。砚台很沉,他抱了一路。从交趾到广州,走了两个月。路上遇到暴雨,他脱下衣服包住砚台,自己淋着雨。雨很大,打在身上生疼。他把衣服裹紧砚台,抱在怀里,弯着腰走。到了驿站,他把砚台放在桌上,用干布擦了又擦,擦得锃亮。然后继续走。
到了广州,他找到纳西尔。纳西尔的船停在码头,正在卸货。一箱一箱香料从船上搬下来,码在码头上,堆得像座小山。老仆站在码头上,看着纳西尔。纳西尔走过来,用汉语问他:“你找谁?“
“找纳西尔。“
“我就是。什么事?“
老仆从怀里取出砚台和信,双手递过去。
“我家老爷临终前嘱咐,带给子安。他说你知道子安在哪里。“
纳西尔接过砚台和信。砚台很沉,他掂了掂。信很轻,他捏了捏。他看着信上的字,“勃儿亲启“。字迹端正,一笔不苟,有些抖,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王二不在我船上了。他在江南。我会托人带给他。“
老仆问:“王二是谁?“
纳西尔没有回答。他将砚台和信收好,转身走了。老仆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背影。纳西尔走得很稳,每一步都一样大,一样快。白袍在风中飘着,像一面旗。
老仆转过身,往回走。他还要回交趾。老爷的坟还在交趾,他要回去守坟。守到死。